郑阳但笑不语,许久之后,才道:“我熟悉王爷的性子,他这个人,认准了什么人,什么事,是不会撒手的。更何况我此行…”


    他意识到什么,却是缄了口,不再说了。宋青雨看他一眼,道:“你变了不少。”


    郑阳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是么?”


    “至少不是个什么都往外抖搂的急性子了。”宋青雨慢慢抿着酒,“是好事。”


    “战场如杀场,你站在上面,只能进,不能退,只能杀,不能跑。杀多了,话就变少了。”郑阳说,“从前我觉得我空有一身功夫,没有用武之地,满肚子的气,只想找个什么由头发泄。那个时候我想,若是王爷肯高看我一眼,就是让我一个人杀进敌营里头被砍的尸骨无存都甘愿,哪还顾得了许多。如今再回头看,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我连刀都没砍卷几把,已经开始害怕了。”


    他看着宋青雨,诚恳道:“是我对不住你。那时候我太想一展身手,走了捷径,空害你挨了罚。”


    宋青雨垂眼笑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郑阳正捏起一颗花生米,闻言一滞。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各人有各人的苦处,我不怨你,但我怪你。”宋青雨平淡道,“我不是圣人,不可能不对任何人心生怨怼。我曾以为你是王府里唯一可相与之人,把身心托付,无论是为了荣禄或是其他,你出卖我,叛了我。挨李璟珩打骂倒是其次,只是你枉对我一颗真心。这世上,千金易得,真心难求,人一辈子能有几次真心托付。”


    指节用力到泛白,郑阳端详着那颗被捏成齑粉的花生粒,好半晌,才道:“你说的对。”


    他想起从前蒋潮生教他的一句话,逝者已去,追悔莫及。


    他跟宋青雨之间,已成天堑,这辈子都再难逾越。


    “是我之过。”他微微湿润眼,“可我不悔。”


    他既已走了这条路,喜怒哀乐,生死荣衰,都不后悔。


    宋青雨举杯敬他,释然一笑:“我知道的。人各有志,只是我们道不同,你是我之友,我还是希望你,喜乐安康。”


    郑阳低低道一句多谢,便仰头饮干了杯中酒。饮罢,便不再多言,起身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得回上京一趟。”


    他深深看了眼宋青雨:“廖将军也在…他不敢来见你。”


    宋青雨举杯的动作轻顿,他看向楼外,一行人马停在门前,独独不见廖景。


    “他对你心里有愧。”郑阳挠了挠头,脸上现出点迷惘的神色,“怎么说的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欠你…”


    宋青雨摇了摇头:“他不欠我的。”


    郑阳一手打起湘帘,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外:“你要见见他么?”


    宋青雨思索片刻,道:“还是算了,有缘再说吧。”


    郑阳点头,并不多问,正要转身,却忽的想起来什么,又探进来说道:“蒋潮生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宋青雨愣了愣:“啊?”


    郑阳模仿着蒋潮生说话时的语气,叉起腰,神气活现地指着他说:“宋子礼,老娘知道你什么都想起来了,还不快来找我!有要事相商,速归。”


    宋青雨:“…”


    “后会有期。”郑阳最后说,“子礼,你一定会长命百岁,享大圆满。”


    宋青雨苦笑一声:“还是别了吧,活着已经够累了。”


    第66章 腰间竹


    与郑阳别后,宋青雨便不再多耽,揭了毡笠戴在头上,径直出楼。


    一小支白羽军浩浩荡荡往上京城的方向开拨,一水儿的红缨银甲,神采飞扬,为首二人正是方才在酒楼上和他碰了一面的郑阳与廖景。


    他伫足街心,静静远眺,皱着眉在心里寻思。


    这个节骨眼上,四方既无战事,京城也不见动乱,天子何故召二人回京?李璟珩既已受了重伤,卧病在床,北疆就更缺不得人才是,怎的一回便是一双,留数万白羽军孤悬在外…


    他脑中凌乱,左思右想也没个头绪,只好放弃,盘算着动身往回走。正在这时,迎面来了一阵小风,将他遮脸的帷幕吹开些许,宋青雨举手扶了扶,抬眼间却对上了廖景回望的视线。


    他骑在马上,勒绳兜了个小圈儿,短暂立在原地,目光隔着行军中攒动的人头,似是隔了万水千山,直直朝他望来。


    宋青雨不避不讳地与他对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攥着帽檐的力道略重了些。他看见廖景嘴唇张合,像是说了句什么话,又冲他黯然一笑,便拨转马头,低头自寻路走了。


    宋青雨孤零零站了许久,直站到腿脚泛麻,白羽军连扬蹄的影儿也不见,才僵硬地动了动,慢慢回过身。


    对廖景,他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有时他会想,如果那夜廖景没被李璟珩调走,兴许他们现在已经隐居于某处山间小筑,斩断尘缘,悠然世外,也就不必有了后来的许多变数。


    只是人力终有不逮,无论廖景再怎么奋力,也挣不开樊笼这张俗网,他既出身平庸,官低一等,就合该让李璟珩呼之即来喝之即去。更何况,就算他们侥幸逃得一劫,凭李璟珩的本事,费些心思,只怕也不难找到他们,届时恐怕还要害的廖景受尽连累,丢了官儿还要丧命。


    怎么走,都是死局,他太息一声。他跟李璟珩之间,说不清道不明,旁人插不进来,他们自个儿也休想走脱,几时陷在泥淖里,非要把彼此折腾的遍身是伤方才甘休。


    只愿他这一刀能让李璟珩醒悟,弃了从头再来的心思。


    他路上走了三四月,行经大大小小的城池,见了许多风情人物,也听了不少民间怪闻。兴之所至,还备了笔墨在身侧,边听边记,想着既不能进言献策,立一方建树,便是著书立说,打发打发日子也是好的,有时看见街边有新奇事物,脑袋一热,也一股脑地买了回去,想着此番回到秣陵,必然要见到土蛋和小燕子,买些二人没见过的玩意儿回去消遣,想必能勾得他们欢心。


    一趟走下来,囊中羞涩,就连仅剩的一顶毡笠也让他当了去换粥喝。宋青雨鲜少孤身在外,从前还在丞相府做公子哥儿的时候,那是从来不愁银子花的,对市物俗价亦没个概念,用物样样都得是顶好的,碧玉做的簪子,蜀锦缝的衣裳,金丝制的宫绦,衣食穿着考究的不得了,满身的富贵气。后来跟了李璟珩,成日闷在雍王府里,采买都交给了郑阳,就连他的一点体己也全是郑阳在管,对金钱就更没了个概念,待到了秣陵的临县嘉阳,已是一贫如洗,只身上背的那个褡裢装的满满当当,全是带给土蛋他们的吃食玩物。


    好在路程不远,他延延挨挨,在途中给些官府人家抄抄公文写写字,倒也能赚的几分银子,足以糊口。一日他刚从县衙的签押房里出来,出门便闻得一阵肉香,勾的人食指大动,寻着味儿找过去,瞧见一个卖叫花鸡的小摊儿。


    于是刚到手还没揣热乎的银子又不翼而飞了。


    他钱不够,堪堪买得半只鸡,摊主还促狭地只给他有鸡屁股的那半边。宋青雨捧着鸡,忿忿地坐在墙根下,刚撕开裹鸡的油纸,斜刺里却冲出来一人,趁他愣神,眼疾手快地一把把鸡给夺了。


    宋青雨:“…”


    忙活了大半日,眼看着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人瘦的可怜,一双枯柴似的腿摇摇摆摆,居然跑的飞快,宋青雨赶了两步,没追上,本欲作罢,没想到这人是太兴奋了还是怎么着,腿下绊了个麻花,扑的平底摔了。


    宋青雨:“…”


    这一下摔得估计不轻,这人趴地上老半天没挣起来。宋青雨悠悠然地踱过去,歪过头,好整以暇地说:“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要吃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嗯,我可以把鸡屁股留给你…”


    这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鞭痕,宋青雨猜测应是哪家的家仆,受不了主人虐待才偷跑出来的。他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只不过露出的下巴却是很小巧尖瘦的,宋青雨弯着身打量他少许,忽的沉吟道:“我们是不是认识…”


    谁知这人反应极大,见了他跟见了鬼一样,鸡也不要了,也不顾脚还痛着,挣扎着跳起来,一瘸一拐地一溜烟儿跑没了。


    宋青雨:“…”


    他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一个小插曲,宋青雨倒没怎么在意,依旧是抱着鸡慢慢啃完了,拍拍手收拾东西上路。入夜时分回了秣陵,他先到了土蛋家,叩叩门。开门的是土蛋,见了他一愣,先是往他身后瞅了眼,见没有旁人,神色微黯,默默的眼睛就红了,扑上来抱住他,又抹了他一身眼泪鼻涕。


    宋青雨揉揉他的脑袋,轻声喟叹:“又不是死了…”


    小燕子捧个馒头小口小口地边走边专心地啃着,看到他,惊的嘴都张大了,馒头骨碌碌掉在地上。他虽没像土蛋那样扑上来,却也差不离,活像见了死人还魂似的激动。


    宋青雨:“你们好像很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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