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蛋道:“我们还以为老师进了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什么措辞。”宋青雨无奈扶额,“好吧。我去成了个亲,又捅了个人,现在是官府逃犯,你们谁窝藏我谁就得连坐。”
土蛋敏锐地动动耳朵:“跟谁成亲,廖将军?又捅了谁?只要不是皇上都是小事情。”
宋青雨一本正经地跟他讲:“我捅了当朝亲王。”
土蛋扭头就往屋里走:“那老师你自求多福吧哈哈…”
话是这么说,土蛋娘还是胆大包天地收留了他这个张贴挂榜的逃犯,满满治了一桌酒菜,看着他笑的不住,一度让宋青雨以为自个儿贴张面具扮了个丑角儿。土蛋娘一下一下拍着腿,语重心长道:“谢先生回来了,土蛋他们又有书读了。”
宋青雨端着碗,正伸筷去搛盘里的糍糕,闻言便止了手,正色道:“我不会再走的。”
土蛋娘听了一愣,随即打着哈哈:“我随口说说的,先生想去哪就去哪,孩子么,识两个字就够了,读那么些书做甚么,又不能拿来当饭吃。”
土蛋和小燕子坐在他两侧,一人一只碗吃的正香。宋青雨笑了笑,温和道:“越性没什么事。教他们读些书,就当是给自个儿积德了。
吃罢饭,宋青雨把路上买来的玩意儿分了出去,便背着空瘪瘪的褡裢向众人行礼告辞。他仍是回了先前待的那间草庐,本以为久无人居住,里头该是蛛连网结,敝破尘飞,没想到推开门,乍见前堂明亮,书屋洁净,倒是微讶,就连他临走前没来得及收拾的几只空竹篓也被码好归置在一侧。想必他走之后,土蛋娘还时常来看顾着。
思及此,不免心里一片柔软。宋青雨简单拾掇了下,便烧水沐浴,洗去满身风尘,自歇下,不提。
过了几日,他照着蒲峥留下的医书称了几两草药,登门给深病不出的翟棠送去时,遇见了端着小盅匆匆忙忙往屋里赶的小燕子。
“慢些。”他端的泼泼撒撒,些许滚汤滴在手背,疼的小燕子一个劲儿的吸气,便是这样也不松手。宋青雨扶了他一把,道,“我来吧。”
小燕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盅里熬的是浓汤,味极鲜美,宋青雨边抬脚往门里走边随性问道:“是来客了么?”
小燕子点点头,看着他,又摇摇头,最后说:“土蛋上山打柴禾的时候捡回来的。身上有伤,很重。”
宋青雨觉着好笑,便道:“我能见么?”
小燕子打先开路,步履沉稳,并不像土蛋那样总是焦躁地跨过门槛。他回头说:“老师认识他的。”
“这样么?”宋青雨挑眉,“让我猜猜啊。”
蒲峥,蒋潮生,郑阳,廖景,甚至是胖瘦二人的名字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正暗暗揣摩,进到门内,翟棠在里间屋里睡着,土蛋的爹娘一早便出了门,这时还没回来。土蛋站在一架简陋的屏风前,看见他,忙竖起一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宋青雨心领神会,便放轻了步子,探头探脑地踱到屏风后,想要找个去处放下小盅。
可屏风后却站着个人,背对着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往劲瘦的腰间一圈一圈地缠着纱布。血色洇透雪白,触目惊心,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模糊的轮廓,并不真切。听见动静,他半侧过脸来,冷淡的余光朝后一瞥。
对上视线的刹那,宋青雨连骨头都要被这一眼冻缩了。他捧着小盅的手不稳,失手打翻了,热汤洒了他一手,指尖连同手腕一连串的皮肤被烫的通红,他却感觉不到痛,在土蛋和小燕子压抑的惊呼声中近乎失聪。
李璟珩还是找来了。
第67章
李璟珩显然也没料到是他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往腰上缠裹纱布的动作一顿,神色微愕。他目光落在宋青雨让滚汤浇的一片红的手背上,喉间轻滚,看样子想欺身上前几步,像从前那样不由分说地捉起他的腕子放在眼下细细察看,可到底是止了步,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只轻声问:“疼不疼?”
好似大梦初醒,宋青雨一个激灵,仓促垂下眼来,稠长的睫毛急促扇动两下。他捋平袖子,遮住烫伤的手背,不着痕迹地划开距离,语气稀松平常:“不劳挂心。”
他没问李璟珩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给自个儿惹了一身伤,只觉问了也是多费口舌,便不欲多作纠缠,蹲下身来捡拾干净地上的碎瓷片,想着药送到了就回罢。难不成李璟珩还能一路跟到他家里去?
也不知是他心不在焉,亦或是急着离开,动作也不免沾染几分迫切。碎瓷棱角锋利,一不留神就在指腹留了道血口,宋青雨皱着眉轻轻嘶了声,低着眼皮盯着那道缓缓渗出血珠的细口,只觉一阵烦躁。
李璟珩也看见了。他迟疑了下,想要蹲身去帮他捡,没成想宋青雨却收了手,掸掸衣袍,径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就往屏风外走。
土蛋为人机灵,看出两人之间气氛紧张,很有眼力见地上来,缀在宋青雨后头,弯着腰一路捡。他把碎瓷片堆放在一旁案上,斜眼偷觑宋青雨脸上的表情,跟揣摩圣意似的踅摸了一阵,这才试试探探地开口:“老师,你受伤了…”
宋青雨脚下生风,只想快些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土蛋还要再说些什么。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临行前两人还如胶似漆好似神仙眷侣羡煞旁人,这会儿却又生分的像上一世彼此结了仇的冤家。可话在嘴边转了几遭,又给咽了回去,出门却看见了背着背篓正进到院子里的土蛋娘,于是眼前一亮,脆生生地叫道:“娘!”
宋青雨总算立定了脚步。有长辈在,不能造次。
土蛋娘卸下担子,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不清不楚地骂了句什么,好像是老不死之类的话。听见土蛋叫唤,她抬起眼来,看见宋青雨,喜色又爬上了脸,笑眯眯地招呼他:“谢先生倒是有几日没来了,孩子们都很想您呢。”
宋青雨颔首:“来给小棠送药,这便回了。”
那头李璟珩已经披上了外袍,遮了腰腹,衣冠齐整地出来。他歪着身子倚住门边,双臂环胸,沉着眼睛不发一言。
“这位当是你的熟识吧,年前还一桌坐过。”土蛋娘拉着他掉头往屋里走,“土蛋说过,你们很是要好的。我看他受了伤,伤势又重,就留他在这里住了一二日,将养着些,屋里头还有些蒲大夫留下的药材…”
宋青雨推拒不过,只好半依半就地跟着她往门里走,边走边艰难扭回头:“那个…就不多叨扰了,我还有事…”
土蛋娘眼一瞪:“到了用饭的时辰了还能有什么事?天大的事也得朝后稍稍,去年春上我在树下埋了几坛梅子酒,昨夜刚拆了泥封,早知道谢先生爱喝,特意留着等先生来。”
她说着便看向李璟珩,卡了卡,似乎在思考怎么称呼,这时李璟珩便从善如流地接了过去:“大娘,我姓李名璟珩,您叫我小李就行。”
他这名讳贵气逼人,又用国姓又杂双玉,寻常人家哪里敢取。土蛋娘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是啊!人小李都没说些什么,做主的倒还先扭捏上了。好歹人家受了这么重的伤,大老远地从上京城跑回来,又人生地不熟的,在秣陵只认识先生一个,先生不陪上他一陪,尽一尽东道,怎么也不像话。”
宋青雨硬着头皮干笑两声:“改日,改日,改日一定。”
李璟珩忽的道:“我只在此地住两日,养好了伤就走,不多烦。”
宋青雨:“…”
这算是把他的话彻底堵死了。
土蛋娘一听,更是非留不可,推着搡着他,把满脸写着不情不愿的宋青雨摁在座上,自个儿喜滋滋地去到庖厨里头忙活了。
土蛋家里清贫,屋子也不大,一间用以待客的花厅,一间庖厨,两间卧室,一览无余,甚至连几进都称不上。花厅又开的逼仄,桌连桌椅连椅,是故李璟珩自然而然在他身侧落座时,宋青雨搁在腿根处的手指微微痉挛,下意识地想躲。
李璟珩察觉到他的不自然,便将椅子朝外挪了挪,挨着墙边坐了。土蛋给两人奉上了茶,他趁着低头饮茶的间隙,出声道:“我这里有帕子,没用过的,擦擦吧。”
是想让他揩掉指上半干的血渍。
宋青雨知道这人是得寸进尺的德性,绝不能给一丝甜头,他对李璟珩也是一向狠得下心来的:“不必了。”
又声调平稳地问道:“你还回来做甚么?”
他原以为他那一刀已经够清楚明白了。
李璟珩拿碗盖撇着茶面,茶不算好,表面还浮着层粗浅的沫儿:“我若是说舍不得,你信么?”
宋青雨没忍住,反唇相讥:“嫌我那一刀刺少了还是浅了,我下次注意。”
“都不是。”李璟珩别过脸,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灼似火烧,“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若是你觉得那一刀刺的痛快,我人便在这里,你要怎么刺,刺多少刀,都悉听尊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