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却是再也不看他,扭身掀帘,出了门外。


    令人窒息的信香一抽而空,宋青雨如鱼得水,虚脱般的止不住顺着椅子往下溜,大口喘着气,眼神失焦,这才惊觉贴着身的里衣已全然濡透了。


    他抹了把额头,将黏稠的湿发拨开,眉眼因水的浸渍显得乌浓,清渌好似秀山绿水。胖子递了干净的帕子过来,宋青雨接过,缓缓擦净脸,察觉到胖子不作声的打量,他微微侧过头,意有所指道:“你们家主子,得去看看了。”


    瞧着李璟珩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只怕病的不轻。


    胖子掩下目光,恭恭敬敬地道:“有人在旁照料着,想来不会有事。”


    宋青雨将帕子叠好放回去,没答言。


    胖子又道:“唐突了先生,实在是对不住。只是主子倒是从未这样在人前失态过,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便把自个儿往门里一关,谢了客,谁也不见。”


    宋青雨没什么好脸色,他如今后颈还在隐隐作痛,若是李璟珩再在这里呆一时片刻,只怕他也会被他勾的发了情,便只淡淡道:“这么说来还是我的过错了。你们家主子既然连孩子都有了,想来三两妻妾却是不缺的,又何必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李显这时默默冒了个头,气若游丝:“都说了那个废物不是我爹…”


    “那倒不是。”胖子慈眉善目地笑着,脸伸过来让他打,“我们家主子洁身自好,不沾荤膻。”


    宋青雨冷冷笑着,倒像不信。


    胖子道:“先生既身为坤泽,当是知道契印这个东西的。”


    宋青雨眼神微动。


    “一旦结印,无论乾元还是坤泽,就像三书六礼,定了终身,彼此厮守,至死不渝。”胖子看着他说道,“主子早已与人结了契印,情期发作,只能靠结印一方纾解。可那人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死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先生不想知道主子这些日子是怎么挨过来的么?”


    宋青雨静默须臾,才冷着脸道:“与我有什么干系?”


    可胖子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能有什么法子呢,只好硬生生地扛过去罢了。”


    …


    直到日暮天寒,李璟珩也没再露面。


    宋青雨收拾好笔墨,牵着土蛋和小燕子道别,李显立在门头,静静地看着他们,袖着手,什么也没说。


    土蛋仰起头,一双眼亮晶晶的,对他说:“明天见。”


    李显脸色一臭:“谁要看见你?晦气。”


    把人送到家,土蛋娘又亲亲热热地留住他吃饭,宋青雨推不过,只好低头进了门。土蛋一回来便绕着翟棠团团转,像只嘤嘤嗡嗡的苍蝇,捧着脸傻笑。


    “小棠儿,你知道么?大小姐说话好难听啊,比你还难听百倍。”


    翟棠觉得他有病:“你这么喜欢他骂你么?”


    土蛋嘿嘿地笑,抠着手说:“也没有。他跟你一样,是个好美的人儿。”


    翟棠不胜其扰,索性自个儿扬长回了屋,把可怜巴巴的土蛋关在了外头。


    土蛋娘热热闹闹地张致了一席的饭菜,宋青雨没什么胃口,将将吃了一碗便停了箸,静坐着陪土蛋娘话家常。


    土蛋娘说:“快年关了,该剪窗花儿了。”


    土蛋舔了舔筷子尖,眼珠子咕噜咕噜转,说:“我也要剪。”


    土蛋娘白他一眼:“去年你就剪坏了不少料子,还想添什么乱?”


    土蛋委屈地说:“我想剪小兔子嘛…”


    宋青雨听着听着便出了神,虚晃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土蛋娘忽然转向他,问道:“廖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有个准信么?这许多日子都没见了。”


    宋青雨一怔:“啊?”


    随即便道:“快了罢。”


    土蛋娘叹一声,道:“他们这些行军打仗的,出门在外,一年半载也不见得回来一趟,看看妻儿,好没良心。也是苦了先生,这么久等着。”


    宋青雨有话说不出,又不好拂了土蛋娘的意,只能扯着唇角,僵硬地附和着笑。


    陪着土蛋娘侃了好一会子话,鼓交三更,外头不知何时又稀稀落落地飘起了雪。宋青雨掩上门出来,趁着雪轻风住,抬袖遮脸往草庐的方向走,没两步又叫追上来的土蛋娘给拦住,硬往他手里塞了把油布伞,便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宋青雨仍是踽踽地往回走。他没撑伞,袄子裹的很紧,纵目望了望夹岸两侧重重叠叠的山影,吸了吸鼻子,风剐进来,有些生痛,他便低着头,加快了步子。


    等到了地方,宋青雨步上阶,窸窸琐琐地推门,可刚要跻身而入时,他却猛然瞪大了眼,彻底僵住了。


    不知何时,他身边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正沉沉地看着他。


    廊下无灯,光影昏暗。宋青雨认不清那人是谁,只能听到夹杂在风雪呼吼里的,急促的呼吸。信香像层叠的浪一般扑上面门,拍的他一阵目眩,好久,他才喃喃道:“李璟珩…”


    听见唤,那人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来,似是要揽他入怀,可双臂一展,却陡然落了个空。


    宋青雨退至阶下,面无表情道:“你发什么疯?”


    李璟珩死死抿着唇,像是神智不大清醒,近乎痴傻地望着他。隔得近了,宋青雨才看见他还抓着一件衣裳,像是饮鸩止渴,紧紧握在心口的地方。


    是他遗落在上京的那件旧夹袄。


    心头莫名一痛,宋青雨还来不及思索,就见李璟珩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石阶覆雪,他走的不稳,不慎滑了脚,灰头土脸地从上头摔了下来。


    他朝地趴着,无力起来,胡乱抹掉脸上的雪,仰起脸,很专注地看着他,像是要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寻出些蛛丝马迹。


    “子礼…”他低低地呢喃,声音怅然若失,又像在哽咽。


    他说:“你把子礼还给我,好不好?”


    宋青雨孑然立在风雪里,良久不动。身形清瘦,衣飞发扬。


    好狼狈啊。


    他想。


    他也有像这样居高临下地睨着李璟珩的一天。


    半晌后,他才嗤的一笑,眉眼如寒霜。


    “谁是你的子礼。”


    第52章


    李璟珩趴在地上,满头满脸的雪,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宋青雨收回眼,却是不再看他,抬脚往前去,靴履踩着雪,发出碎响。


    可刚走出没两步,脚踝便被一双手盈盈握住了。


    李璟珩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偏过头喘息,白雾氤氲在眼前。他盯着自己严丝合缝贴住那纤细脚踝的手,嘶声说:“别走…”


    他整个人已被情期的热烧的反覆无常,唯有那双眼是亮的,亮的吓人,虎视眈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心攒簇着一团小火。


    “拿开。”宋青雨微微俯眼,语气冷淡,“不然我就踹了。”


    “不放。”他固执地说,卯起上身吃力地去看他,脸上荡开了笑,很无赖地说,“你再看看我。这条命,让你拿去,我都不悔。”


    “你疯了么?”宋青雨费解地蹙起眉,想要将脚抽回来,可踝处被他抓的死死的,挣脱不得,“你要撒泼找旁的人撒去,我是你养的什么鸟儿雀儿么?”


    李璟珩恨不得将脸蹭上来,腆着让他狠狠踹个够,就算他费尽心思也嗅不到数年来早已烂熟的冷梅香,也在眼前这张脸上看不到从前顾盼生辉明眸善睐的笑态,可他是鲜活的,他好生生地站在他跟前,比棺材里那具死气沉沉的,青白交加的尸身温热太多,他甫一碰到,便雾了眼。


    “你救救我吧,我要死了。”他低声嘟囔,“死了也好,我要去做亡命鸳鸯。”


    当真是烧糊涂了。宋青雨无言叹了口气,便由他抓着,说道:“你认错人了。”


    李璟珩不松手:“索性错下去就是了。”


    宋青雨忽的道:“你已经错过一回了。”


    李璟珩还愣着,他盯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你被许多人辜负,又辜负了许多人,是是非非,说不清楚。可你当真还要一错再错下去么?”


    李璟珩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抓着他裤脚的手渐渐松了力道。宋青雨垂目看了他一阵,眼低落着,瞧不出悲喜,片刻后,拔步抽身,毫无留恋地往回走。


    死都死了,再做出这副情深似海的样子,给谁看呢。


    他已挨到了门前,身后,李璟珩却兀的开了口:“你叫了我的名字。”


    宋青雨身形一滞,立住了,却没回头。


    他没系带,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如云堆雾,秀逸清隽。李璟珩虚着眼,摇摇晃晃地从满地清白里爬起来,头还昏着,话却清醒:“我奉凤诏微服南下,从未向旁人透露过名姓,识我面者,寥寥无几。宋青雨,笔触癖好皆可相似,形貌声音亦可更易,可反应做不得伪,事到如今,你还抵的过么?”


    宋青雨背身向着他,稍稍低头,衣摆上沾了一尾新泥,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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