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吧?”他小声嘟哝。


    宋青雨看着他,好笑地逗弄:“去哪?”


    李显向来我行我素惯了,从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这会儿耳朵根已经红了,半晌才憋出来半死不活的一句:“教我读书。”


    宋青雨道:“求人需有诚意。”


    李显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一下子呆了:“这还不够有诚意么?”


    宋青雨未置可否:“至少三叩九拜八抬大轿,不然我怎么信你是真心诚意?”


    李显懵懵地说:“叔父没教过我…”


    意识到说漏了嘴,他忙住了口,梗着脖子,愤愤地不言语了。


    丝毫没有从小孩儿嘴里套话的羞耻,宋青雨心情大好,将汤水从炉子里头滗出来,举手放在窗台上凉着。他略略回头,道:“等我一等。”


    左右躲不过,倒不如去了,反而显得坦然。


    李显探头探脑的:“你病了吗?”


    “小毛病,不碍事。”他低咳着摆了摆手。


    “你少说两句。”李显说,转而又道,“待会儿你写,我抄就是了。”


    宋青雨抬起眼来看他,蓦地就笑了,薄白的两颊晕上一点烧红。


    李显顿时不自然起来:“你笑什么?”


    宋青雨又闷着咳了两声,这才道:“真像啊。”


    药差不多温了,几点碎雪落在上头,飘飘浮浮。宋青雨一口气喝干了,将碗仍放回原处,也不管一脸懵的李显,拍拍屁股起身,道:“走罢。”


    “像谁啊?”李显难得露出点迷茫的神色,追了上来。


    宋青雨笑而不答,披上件袄子,说道:“也不知土蛋起了没有。”


    李显立马扭捏道:“谁要他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宋青雨绕道去土蛋家时,李显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一路。


    土蛋正帮他娘吭哧吭哧地推磨,小燕子蹲在门槛上埋头看书。土蛋见了他们,满脸惊喜:“老师!大小姐!”


    李显怒道:“谁是大小姐!”


    他扫了眼土蛋家低低矮矮的茅草房,嫌弃道:“住的什么穷不拉几的破地方。”


    土蛋让他埋汰惯了,仍是嘻嘻笑道:“不识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咱们平头百姓不住这个,难不成像你一样去住深宅大院么?”


    宋青雨和土蛋娘说了两句话,得了首肯,便拖家带口地带着几人迤逦往国公府去。


    到了府上,地龙已经暖暖地烧起来了。宋青雨四顾一望,没看见人,瘦子酽酽地沏上一盏茶,低着头说道:“王爷天明时才睡呢,估摸着这会儿还没醒。”


    宋青雨道了句有劳,心想着速战速决,最好赶在李璟珩醒之前把今日的课业教完。


    片刻后,他看着面前整齐码成一摞的千字文三字经和百家姓,很认真地说:“你是认真的吗?”


    李显同样诚恳地说:“叔父说,不把这三本背完,今夜就让我滚回上京去。”


    宋青雨:“要不你还是回上京找娘去吧。”


    李显婉言谢绝:“不好吧,我爹也在上京,若是叫他知觉了,咱们几个麻烦就大了,砍头也说不准的。”


    土蛋兴致勃勃地说:“我也会被砍头吗?”


    宋青雨咳了咳,木然道:“砍就砍了,反正我早该被砍过一回了。”


    他应死在那场宫变里。最不该活的那个人,却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背负一世的冤孽,还要漫漫地度过残生。


    李显这回学的倒刻苦了些,摇着笔杆子抄书抄的飞起,心无旁骛。倒是憋坏了一旁的土蛋,一本书正着拿反着拿都不是,想跟李显咬耳朵说悄悄话,结果这人压根不睬他的,只好长叹一声,拿起笔在纸上画王八。


    他画了几个字正腔圆的王八,分别写上李显和小燕子的名字,碰碰李显的胳膊,让他看。李显不甘示弱,画了几个猪头,还胆大包天地把李璟珩给写了上去,拎起纸张,吹干上头的墨,得意一笑。


    土蛋扒过去瞅,道:“你还没画老师呢。”


    宋青雨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示意安静。李显抬头看他一眼,想了想,低头沙沙在纸上作起画来。


    不多时,他又在写有叔父的猪头旁边添了一杆秀丽的竹。


    宋青雨:“…”


    土蛋纳闷道:“为什么是竹子啊?”


    李显摇头:“不为什么,像。”


    哪里像,怎么像,不知道。


    李显又说:“我娘也是竹子。”


    他们正说着话,李璟珩却一声不吭地进来了。他这回倒没见外,直接掀起衣摆在书案后头坐下,神色冷淡,像个登堂入室的匪盗。


    李显顿时息了声,缩着脖子,安静如鸡。


    他落座后,瞥了宋青雨一眼,开口时声音犹凉,像揉了雪尘:“学了些什么?”


    李显那张涂的乱七八糟的纸还没来得及收,画着他叔父的猪头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摆在本人眼皮子底下。李璟珩垂目看了会儿,却把上头堆叠的几张纸拂开,露出这张画儿原原本本的样貌。


    李显本来已经做好了被他叔父一脚踹回上京城的准备,正自暗暗胆战心惊,却没成想,片刻后,李璟珩拿指尖点了点一旁的那杆墨竹,淡淡置评:“竹子画的不错。”


    宋青雨目光轻颤。


    “继续吧。”他抱着胳膊往旁斜垮一歪,懒懒道,“我听着。”


    宋青雨刚发出个模糊不清的音,李璟珩就皱起眉,道:“受凉了?”


    宋青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自暴自弃地“嗯”了声。


    李璟珩隔着书案看他,眼神端详,抬起手招了招,叫瘦子去抓药。


    “显儿总不能一直这么抄书,还得有人给他讲。”他盯着宋青雨,语气松散,“你这把嗓子,可金贵的很。”


    宋青雨装作难为情地扯着嗓子,嘲哳地说:“承蒙厚爱。”


    李显说是抄书,抄过一遭转头就忘了个干净,来回几遍,直把宋青雨都磨的没了脾气,开口说了两句嘶哑难听的话,又叫李璟珩塞了回去:“闭嘴,吵。”


    宋青雨尽量不触这位活阎王的霉头,便摊开书,指了他总出错的一段,让再抄一遍。


    李显这辈子没抄过这么多书,洋洋洒洒堆满一整个书案,简直欲哭无泪。他叔父坐在里头,安然不动,半低垂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个物事,瞧着漫不经心。


    宋青雨埋首写字时抽空觑了一眼,这回看了个清楚明白,他手里拿的不是别的,是一枚破破碎碎的长命锁。


    大概这人在缝补方面天赋异禀,画儿是丝丝缕缕拼成的,长命锁也是片片块块地粘成的,只是手法粗劣,那长命锁已经看不出原本光滑圆润的好样貌,奇形怪状的,像一枚磕掉角的璞玉,嶙峋不堪。


    宋青雨盯着那枚长命锁看了会儿,不动声色地挪开眼。


    就这么消磨了半日,日已过晡。李璟珩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忽然说:“也教教我吧。”


    宋青雨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信香,恍惚稍许,才说道:“什么?”


    李璟珩往前凑了凑身,道:“教我吧。我也想念念书。”


    他这么一靠近,那缕原本极淡的信香陡然浓烈起来。宋青雨攥紧手指,强忍着不适,道:“鄙人才疏学浅,实在是难登大雅,就不献丑了。”


    幸亏他长了记性,临行前服用了仅剩下的那枚避香丸,就算眼下腺囊滚烫烧热好似火燎,信香却捂的严严实实,诱不出一丝一毫。


    李璟珩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梭巡,忽的一笑,却不勉强,自个儿起身去博古架前抽了本书,坐下来翘着腿翻看。


    一时屋里只剩下纸张摩挲的细碎声响。


    李璟珩像是对自个儿铺天盖地的信香一无所察,心安理得地坐在那儿,一手支着下巴,眉眼微阖,翻着书,恹恹欲睡的模样。


    宋青雨忍捱不住,身上忽冷忽热,也不知是受了寒或是别的什么,李璟珩的信香来的太暴烈,到后来竟像小针似的密密扎在他后颈,酥酥麻麻的泛着疼。他深深低着头,眼前发晕,认不清字,余光里李璟珩的脸也变得模糊一片。


    “你…你是不是。”他终于沙哑着声音开口,“到情期了?”


    土蛋满脸担忧地抬头看他。


    李璟珩放下书,投过来一眼。


    少顷,他捉摸不透地问:“你是坤泽?”


    宋青雨勉强地笑了笑,说:“怎么,足下究竟还要错认到几时?”


    李璟珩钉住他看了一阵,冷冷道:“这么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以为什么人都能跟他相提并论。”


    宋青雨使劲闭了闭眼,并不多作置辩。他扶住书案,作势要起身,牙齿磕碰着,话也含糊:“我得…我得回去了,足下,请便吧。”


    他怕再这么下去,避香丸就该失效了。


    李璟珩却忽的伸手按住了他。


    宋青雨浑身一颤,抬起湿透的眼来看他。


    “你留着吧,显儿离不得人。”李璟珩眸光深黯,语气却随意,“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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