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不过的,他早该知道。李璟珩哪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只怕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起了疑,此后种种猜忌,诸般推往,不过是为了试他的底。
他颤颤吸了口气,凌厉了眼,刚想回身,“吱呀”一声,门却开了。
一只手臂稳稳揽上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往回带了带,萦绕身周的信香不同于李璟珩的甘苦,如兰似菊,幽然深远。
宋青雨一时错愕,下意识地抬眼,迎着葳葳蕤蕤的烛火,他看见廖景绷紧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血色淡漠的嘴唇。
“有客来。”他瞥了眼李璟珩,口吻和淡,“伴石,怎么不提早知会一声,我好备下茶水,莫要怠慢贵客。”
宋青雨张了张嘴,一时失语,好半晌,才讷讷地说:“我的过错。”
廖景俯首,与他额头轻碰,耳鬓厮磨,熟稔的好似已相伴半生:“今夜雪大,我不该放任你一人出门。”
宋青雨仍是不大习惯,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又叫廖景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颈侧,拇指安抚地摩挲着那块发烫的软肉,再不能乱动,这副样子,在外人瞧来,倒像是夫妻二人低哝软语,相得益彰。
宋青雨眼睫轻颤,没说什么,却默默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李璟珩抱手看着,冷眼旁观,像个被摈弃在外的陌路人。他眼瞧两人亲密无间的情态,只觉牙根一阵磨痒,偏生廖景这厮还不知死活地转向他,胆大包天地说:“幸亏王爷一路护送,属下便代内子谢过了。”
“哪里。”他咯吱咯吱咬着牙,目光阴森地扫过,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从前没听你提起过,外头倒还藏了一房妻室。”
廖景冲他一拱手,平稳道:“内子好静,不喜人扰,也不爱奔波,是以属下从未声张。”
宋青雨半侧过脸,闷在他怀颈,模样依恋,神色缠绵,瞧着温顺又乖觉。
是从未在李璟珩面前展露过的一番模样。
他酸的眼睛发红,可还要装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牢牢锁着宋青雨,沉声命令:“既已装不了死,还留在外头做什么,跟这不知哪条野路子里钻出来的人厮混在一处,还嫌不够丢脸么?”
廖景难得顶撞了回去:“他从来都是自由身,谁人都拘他不得。”
李璟珩却不搭理他,径直看着宋青雨,重复道:“跟我回去。”
廖景揽着他的手臂一紧,他感受到宋青雨温吞平缓的呼吸。静了一静,他扭过脸来,对李璟珩道:“你走吧。”
李璟珩没动,背着手,目光阴晴不定。
“还要我再说一遍么?”宋青雨平心静气道。他从廖景怀里退出来,手掌往下,游动着探进廖景温厚的五指,与他相扣,将头轻轻偎着,郎情妾意,俨然一对璧人,“我已心有所属,不念过往。”
廖景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他,紧张到掌心出汗,压身的信香无孔不入地往他皮肉里头钻,竟隐隐有压旁人一头的架势。瞧李璟珩那愈发沉鸷的神色,想必也有所知觉。
一个处在情期的乾元,叫人这么一激,不疯也得傻,可李璟珩却还有闲心笑,他挑了挑眉眼,似笑非笑的:“那祝二位琴瑟和鸣,偕老百年。”
宋青雨面色不动:“借足下吉言。”
李璟珩好像整个人都活泛了,又成了那副漫不经意的样子,可眼却是狠的,如狼似虎的,只恨不能从他身上剜下块肉来。
“结了契,你死都是我的。”他盯着他,目光赤裸,“一时半会儿还挨得,情期了,就你旁边那个废物,吃得消么?”
两人交缠的十指骤然收紧,指根处一阵绞痛。宋青雨扭头,廖景的半张脸隐在灯霾下,眼睛看着某处,唇角死抿。
“大不了就把它挖了。”他不畏避地直视过去,淡然道,“掉块肉而已,又不是什么要了命的大事,至于拿出来说上一嘴么。”
坤泽依附腺囊而活,若是将其剜去,不啻于开膛剖心,其苦痛处,非常人可以忍耐。更何况,腺囊连通五感,一旦没了,则人目不能视,耳不能听,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无异于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从前的宋青雨,最怕招人诟病,惹人笑柄。
可如今这话,竟让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待在他身边,连比死都还要不如。
李璟珩倏地冷了脸。他看着宋青雨,一字一顿道:“你大可以试试。”
李璟珩走了。
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再来,毕竟这人行事向来不遵常理。宋青雨把门闩好,又将花架搬过来,紧紧抵住门边,勾着腰仔仔细细检察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转向屋里。廖景立于窗下,风仪伟长,极修极朗,眼睛沉静地望着他,里头有细碎的光在闪动。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喉间有些发干,宋青雨摇着头,哑声说:“我…我不知道。”
或是一早,或是方才,他现在乱得很,脑子不清楚,连话也说不明白。
廖景静静看了他须臾,走到案边,提壶斟了碗淡茶,缓步踱至他身前。宋青雨低低道了句谢,伸手去接,却让他抬了抬腕,躲了过去。
对上他怔愣的眉眼,廖景呼吸微沉,细致地将缺口的破碗拨了拨,露出光滑平整的一侧,送在宋青雨唇边,微微碰上他柔软的唇缝。
宋青雨僵了僵,顺从地张开嘴,衔着碗沿小小呷了一口,便撇开了头。
“再饮些。”廖景说。
宋青雨摆摆手,舔了舔枯焦的唇面,说:“不必了…方才的事情,多谢。”
“你我之间,本不需言谢。”廖景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一气将剩的茶闷了个干净,这才湛湛地笑看他,说道,“要抱么?”
宋青雨慢吞吞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思绪像浸淫在悠荡荡的温水里,浑浑地泛着懒。他眨了眨眼睛,迟钝地问:“抱什么?”
廖景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说:“这里,摸的时候,很热。”
宋青雨这才恍惚记起,他今日只服了一枚避香丸,让李璟珩又装疯又卖傻的一劲儿折腾到现在,这个当口,只怕早就封不住了。
难怪自打进门便觉得头脑昏沉四肢绵软,说话做事也不大能提的起来兴头,敢情是叫他这一遭催的直接发了情。
他混混沌沌地想着,让情热蒸得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廖景歪了歪头,朝他俯下身来。
廖景也是乾元,虽说前半载过的潦草,连坤泽的面儿都没见过几回,在军营里头也只听那些老兵油子咂嘴说道,没有亲历,可并非对那档子事一窍不通。他早在无意识闻见那缕飘飘渺渺的信香时便已情动,只隐忍不发,这时趁了便,只想像方才那样,低头用鼻尖去柔蹭宋青雨的脸,可又怕磕着碰着吓着了他,便稍稍偏过头,在靠近后颈的地方停住,翕动鼻翼轻嗅了嗅。
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珍宝。
饶是这样,炙热的鼻息打在侧颈时,宋青雨还是止不住的打起了颤。
他强挣出一丝清明,抬眼看向他,眼里云水涳濛,好像有泪要落下来,带着不自知的撩人。
“你要回来,怎么不与我写封信。”他顾左右而言他,说,“以往,都是一月一封,没有缺的。”
廖景笑了笑,说:“我急啊,你在这里,我一刻都等不得。”
他星夜兼程,身上甲胄未卸,回府上草草换了身衣裳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这边,连口水都没闲处喝。
宋青雨吸着鼻子,说:“你也不点灯。”
廖景无奈道:“我才刚到。”
谁知便撞上了找上门来的李璟珩。
他话音未落,宋青雨便伸长了胳膊抱住他。
他轻轻发着抖,袒露在廖景眼前的脖颈脆弱白皙,后颈处光洁一片,在灯下显出玉一般莹润的质地。
廖景浑身一僵,像是给主动套上了枷锁,不敢稍动,任人施为。
宋青雨攥紧了他的衣襟,把那团布料揉的乱了又乱,过后便将脸深埋在他肩头,不知足地蹭了蹭。
对于坤泽来说,信香再怎么都不嫌多。
廖景迟疑着抬手,掌心覆上他单薄骨突的脊背,一下一下,不厌其烦地捋。
他还惦记着宋青雨说要剜掉腺囊的事情,有些不放心:“别去了。”
宋青雨偏过脸来看他,目光迷蒙,带着水色。
廖景喉咙一紧,不知不觉又红了脸。宋青雨拿葱白的指头尖戳了戳,眯起眼睛笑道:“廖将军,怎么见了人还脸红呀。”
廖景一把捉住他作乱的手指头,放在鼻下细嗅,只觉芬芳。这时听他不清不楚地道:“去,去。”
这下轮到心头发紧了,廖景忙道:“会死的。”
“管他死不死的。”宋青雨像是在负气,“李璟珩若是再来,我便死给他看。”
他拔下木头簪子,发如流水,散了满身。他作势拿簪子在后颈处划动,有些晕乎地嘀咕:“左不过他恋的也只有这么块肉,他想要,给他就是了,我才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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