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阳叫停了马车,看着小宝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鼓圆了眼睛气忿忿道:“宋子礼,你怎么也不等一等我!”
“怎么叫人的呢,没大没小的。”郑阳照着他脑门儿呼了一巴掌。
小宝抱着脑袋躲了下,转头对宋青雨道:“宋子礼,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他在怀里摸索了阵,摸出那本峥哥儿写的拜帖,还有一根糖人,一并递出去,老气横秋道:“我就不回北疆啦。这个糖人,是还你的,还有峥哥儿写的名帖。你到了北疆,人生地不熟的,峥哥儿在北疆名气可大啦,你若是遇到难处,随便找个人把拜帖拿给他一看,只要是北疆人,一定会出手相帮的。”
大家晚上好~这几章好像确实是有一点点平淡了,后面会慢慢开始虐起来的(肯定)。
下一章如果明天能写完就明天发,写不完就后天发,不要等哦
第32章
越往北,天儿就越冷。初春的时节,夜里竟还罕见地落了一场薄雪。宋青雨畏寒,兼之走了一路,舟车劳顿,身子疲乏,没两日便病倒了,恹恹地睡在车里,来回反覆地烧。
李璟珩嫌他娇气,风一吹就倒了,只叫郑阳给他弄了几帖药熬着,行程却没落下。大军开拨,刻不容缓,他也得时时守在外头,跟将士们同吃同住,只偶尔掀帘子进来望一眼。宋青雨有时烧的半知半觉,迷迷糊糊间能感觉到李璟珩在看他,那目光,分量很沉,浓的化不开。
郑阳悉心照料了几日,总算有所好转,宋青雨已能慢慢挪到车外小坐了。他很喜欢晒太阳,北疆的太阳是冷的,晒的人牙关直打颤,他还是孜孜地、执意地坐在日头下头,一坐,没有半刻钟是不行的,好像这样才能祛一祛骨头缝里积年不散的寒意。
车马行到幽州地界,放眼望去,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快到北疆了。
宋青雨下车时戴了风兜,遮住了下巴,只露出微红的鼻梁和空明的眼。李璟珩叫人就地扎起营寨,暂事歇息,顺便埋锅造饭,锅碗敲的叮叮当当响,他便独身一人,走在不远处,静静远观。这里的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刺刺的疼,他抬头眺望寒山尽头的一轮日,被蜇了眼睛,眯出一点凉凉的眼泪。
脚下是一条浮着碎冰的河,不知名,滚滚地向前去,声势浩大。宋青雨站在河边,一阵小风吹过,他猛打了个寒噤,侧眼时发觉几个士兵拿着皮制水壶,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似是要汲水。
他下意识地要回避,那几人却先发现了他。相隔不远,几句零碎的言语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是王爷带在身边儿的坤泽么?听说这几天病着,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还藏着不给人看呢。你说,王爷是不是被迷了心智,行军打仗,还带个柔柔弱弱的坤泽拖后腿,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另一人道:“王爷欢喜呐。你没瞧见,这人整天儿地睡在马车里头,吃食都还要人做了亲自送进去,娇贵的很。这待遇,咱们无名小卒,哪敢想呢。还是做坤泽好啊,卖个笑,给人弄一弄,就享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这话说完,几人便心照不宣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又有人道:“那也得相貌好。品相稍次一些,也入不了咱们王爷的眼。我瞧这一个,就不错,腰看着也软,浪的时候,能把人魂儿都勾没了。”
“你难不成还想摸么?王爷的人,你也敢觊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当心你的脑袋!”先前那人斥着,又说,“听说是状元郎出身,还是前朝宰相的公子哥儿呢,也难怪袭了一身娇毛病。还记得北荡山上的那间院儿么,那本来就是王爷给他造的,只不过后来住进了旁的人,又出了那档子事,唉,造孽啊…”
几人汲完水,又说笑着远去。宋青雨一个人立在河边,发了许久的呆,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这里太冷了,回去罢。”
他回过神,不知何时,身边已站了个人。那人是个生面孔,面目倒是极俊朗的,剑眉修目,顾盼神飞,沉稳不失悍利,个头也高大。他见宋青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有些赧,牵着马退了几步,说:“我是来饮马的。这河水急,每年都淹死不少人,还是小心为上。”
宋青雨点点头,道:“多谢。”
那人脸有点红,忽的说:“我叫廖景。”
宋青雨一时间怔然,还不及反应,那人已牵了马,匆匆走了,背影看着不胜仓皇。
这人举动着实古怪,宋青雨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笑了笑便罢了。天色还早,他并不急着回去,还是郑阳看他迟迟未归,找了出来,见他一动不动望着呼啸奔腾的湖面出神,吓得魂儿都飞了,没命地跑过来,握住宋青雨的肩膀,摇醒他:“你…你不能寻死!”
宋青雨迟钝地转着眼珠,目光重新聚焦,对上郑阳关切的视线。他揉了揉酸痛的鼻子,垂下眼,闷闷地说:“我没想寻死。”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王爷正寻你呢。”郑阳焦急道,“我刚见几个骁骑营里的兵过去,是不是他们又说些什么了,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嚼舌根嚼惯了,也该让王爷好好治一治他们,肃一肃营里头的风气。”
宋青雨打断他:“罢了,罢了。
一个贱籍出身的坤泽出现在军营里,难免受人指点,有些风言风语是再寻常不过。宋青雨耳闻了些,却也没放在心上,更不想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惊动李璟珩。这些兵,本就是因信而聚,因义而合,他们信任李璟珩,才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可若是李璟珩为了区区一个坤泽小题大做,挨个儿算账,难保不会失了民心。军心浮动,于交战是大忌。
虽然李璟珩也不可能为了他犯这种蠢。他一向拎的清楚,公是公,私是私,泾渭分明。
以防万一罢。宋青雨默默叹了口气,转而问郑阳:“李璟珩找我作甚么?”
“啊,这个。”郑阳摸着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那个,王爷说,底下人做了吃食,让你也过去用一点。”
所谓吃食,不过是一锅面糊煮成的疙瘩汤。行军在外,条件有限,粮草和辎重都是重中之重,所以基本上是有什么吃什么。宋青雨连吃了几日的白菜粥,今日倒换了口味,端起碗便喝,李璟珩曲腿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疙瘩汤,也慢悠悠地喝,目光漂浮无定所,好像在想事。
宋青雨抽空瞟了他一眼,心道,这个时候倒是不挑了。
自那夜吹埙之后,李璟珩对他的态度倒是有所好转,也不知是真可怜他还是没工夫跟他计较,总之是少见羞辱,大多时候都很和平。看来他卖一卖惨,示一示弱,李璟珩还真吃这一套。
他又想,那些人说的也没错,他本来就是靠皮囊苟活,就算再不由身,也是自作自受。
喝完一碗疙瘩汤,宋青雨放下碗,往跟前的火堆里丢了几根柴,让火烧的旺了些,他一眼不眨地盯着,黑眼珠里安静地映着跳动闪烁的火花。
李璟珩瞥他一眼,道:“身子好些了么?”
宋青雨道:“好些了。”
能下地走路,就是好些了。
“听郑阳说,你要跳河。”李璟珩淡淡道。
“…”宋青雨无语,“他胡说的。我只是去透透气。”
李璟珩拇指扣着碗沿,笑看着他,道:“谅你也没这个胆子。宋青雨,我还没准,你怎么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呢,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头,胳膊,腿,都卸了,让你死也不得全尸。”
宋青雨一瞬间悚然,他近乎是有些无措而又慌乱地看着李璟珩。这只蛰伏了,温良了多日的野兽,终于对准他的颈侧,露出残暴的獠牙。
他欺身逼近,将他揉进怀里,细细把弄着他后颈的腺囊,触鼻闻到一点浅淡的红梅香。其实李璟珩已经很少碰那里了,那些或狰狞、或不堪的伤疤好了个完全,白皙光洁如初,李璟珩很怜惜地抚触,细细地磨,拿捏住他的软肋,宋青雨就像一滩水软在了他怀里,双眼失神地听他继续道:
“你要知道,赵春秋,蒋潮生,还有郑阳,因为你,我才让他们毫发无伤地活着。你若是死了,他们还有留着的必要么?”
他逃不掉,李璟珩亲口告诉他,这是他欠下的债,是他的宿命。
宋青雨无望地闭上了眼,默默泪流。
李璟珩又开始执着于他的腺囊,每日都把那里撕咬的皮穿肉烂,欣赏地看着宋青雨在他怀里红着眼发抖,饮泣,神志不清。齿尖刺破皮肉的时候,宋青雨总是连脚趾尖都绷直了,嘴里发出类似于求救的细弱的哀嚎和呻吟,李璟珩的信香,和他这个人一样,野蛮,霸道,不讲情理,暴虐地滚过他的血脉,像是要把他吞噬掉。
他过的很昏沉。一直到了北疆。
于是郑阳在某一日惊觉,宋青雨竟又日复一日地消瘦了下去,像一朵枯萎烂掉的花。
他不知道是他的一句无心之言彻底惹怒了李璟珩。李璟珩这个人,向来说一不二,不许旁人对他的意思稍有忤逆,他的怜悯与施舍同等有限,施舍时大方,收回时也不留情面,让人恍惚以为做了观棋烂柯的一场梦。他还以为是饭食太差,再加上水土不服,所以变着花样儿给宋青雨炊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