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上头的旨意下来,宋青雨隐隐猜到李璟珩不便多待,择日便要动身,只是没料到这么快,这两天孙管事已经在打点行装了。


    一日天气晴好,蒋潮生带着小宝和春棠出门闲逛,顺道采买。小宝对此很是期待,前一日晚便将自个儿一路沿街乞讨攒来的铜板小心拢在一处,一颗一颗来来回回地数,高兴的睡不着,把他仓促认的便宜老爹吵醒了几次。最后蒋潮生黑着脸把他那几个可怜的铜板一并没收,压在枕下,顶着小宝可怜兮兮的目光翻身睡了。


    到了早上,小宝还像个小影子一样跟在他后头,走到哪跟到哪,巴巴儿地讨要他的铜板。


    宋青雨天没亮时便起来,披了单衣,去前堂摘了一筐犹带露水的桃花,铺在阶上晾晒,预备着作桃花酿。往年在丞相府时,宋丞一向严厉,不许他们沾染这些旁门左道的习气,到了这个时节,却也经不住宋夫人软磨硬泡,只好叫上几个晚辈,在院子里排开酒席,翻出陈年的桃花酿,起开泥封,一人满满给斟上一盅。宋青雨酒量尚可,能浮上三大白而面不改色,他几个小弟小妹却不胜酒力,用筷子尖蘸着喝了几筷子,便醉得七荤八素,醉了便愈发胆大。一次,小弟喝的兴起,爬到宋丞肩头,兴致冲冲地扯下那顶戴的端正的儒士巾,歪歪斜斜地戴在自个儿脑门上,学着宋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样子,胆大包天道:“青雨啊,今日听夫子说,你课上又不用心,跟春秋那小子偷溜出去玩了?这样罢,为父也不罚你,你自己去静心堂,把今日所学抄上十遍呈来。”


    宋夫人拊掌而笑,笑趴在了桌上,抖着肩膀。


    宋青雨抿着酒,脸酡红,很收敛的,也笑。反倒是宋丞,满脸无奈,却也没把大逆不道的小弟呵斥下去,由着他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等小弟折腾累了,才吩咐左右,叫人抱下去。


    忙活完,他便抱着腿坐在一边,眯着眼睛懒懒地晒太阳。院儿里仅剩个郑阳,喂完马,又用麻布将手缠了几匝,坐在天井里头,一声不吭地开始劈柴。


    偌大的院儿里只剩郑阳噼噼啪啪劈柴的声响。


    他闷头劈了一阵,停下来,扭头问宋青雨:“要去北疆了,你不收拾收拾东西么?”


    宋青雨将眼睁了一线,望着虚晃的日影,出神地说:“我是无家可归的人,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没什么可带的。”


    “这里不是你的家么?”郑阳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又说,“这里有我,有春棠,有小宝,还有蒋潮生,再不济...”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他想说,再不济还有王爷,可想必宋青雨听了不会喜欢。他虽驽钝,可到底伺候了宋青雨一年半载,对两人之间枝枝蔓蔓的恩怨也有几分数,有时有心想劝,可碍于下人的身份,又不好多言。


    宋青雨知他未竟之意,转过来,疲惫地笑了笑,叹息着说:“可我带不走啊...”


    他好像从来都是独身一人,很多东西,很多事情,都像手中细沙,他只能短暂地握住一瞬,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毫无留恋地流走。


    “我可以,我可以跟你走。”郑阳直着身子,急急地辩白,可说着说着,声势又渐渐弱了下去,“王爷恩准,让我一道去北疆。”


    宋青雨盯着他看了须臾,目光古井无波,平静的叫人心慌。他终于转回视线,开口时,话里已带了嘲讽的意味:“他不过是怕我跑了。”


    所以才派了郑阳寸步不离、天涯海角地跟着。


    “也不全是吧。”郑阳挠了挠头,有些困扰地说,“北疆是白羽军土生土长的地方,王爷准我去,说不定也有叫我在军营里头摸爬滚打试炼试炼的意思。”


    他说着,又来了精神:“指不定王爷见我可用,就让我随便顶了哪个小旗的缺,到时若是立功,封官进爵,便指日可待,我娘也不用再黑灯瞎火地夜夜做针线,小弟小妹们上私塾的钱,便也有了着落。家里的屋子太破,也该修整修整,添几间耳房...辞师下山的那日,师傅曾讲,人学了功夫,有两条路,一条是入世,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轰轰烈烈地杀一场,死也要死的体面,有所归;一条是出世,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几十年如一日地精进,收几个徒儿,逍遥山水,此生圆满。庸庸碌碌地活一辈子,是不值当的。孙管事总说我缺些火候,可缺在哪,我也不明白,兴许哪天就打通了呢。”


    宋青雨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很认真地听。听完,他说:“很好的抱负。”


    郑阳羞涩地笑一笑,很难为情一样,脸上现出一点赧色。他问宋青雨:“你呢?”


    他迟疑了下,又道:“如果不在雍王府,你想做些什么营生。”


    宋青雨默了默,没答言。


    如果不在雍王府,他大概会赋闲乡野,开一间小小的私塾,冬栽红梅,春种桃花,晨时起诵,晚时闭门,平平淡淡,晨钟暮鼓地了此残生。


    他不愿再入世。这条路,太艰,太险,他尝过一次,已经够了。


    到了正午时分,孙管事推门进来,对廊下彼此相安无事的两人道:“东西已打点好,二位,该动身了。”


    郑阳应了声,丢了斧头,起身,要出门去。回头却发现宋青雨还坐在原地,低头对着一地软红般的桃花发怔,便问:“怎么了?


    “没甚么。”宋青雨拍掉衣上沾染的两三点花瓣,站直身,语气说不清是惆怅还是遗憾,“只是今年这桃酿,是作不成了。”


    郑阳挎着褡裢,自去马厩牵马。李璟珩有一匹良驹,通体银白,额心一点血红,很俏的模样,脚力也足,李璟珩平日里爱惜得很,轻易不与人看,昨儿却特地叫来郑阳,吩咐叫把马喂饱,明日要用。郑阳当了一年的弼马温,今儿才算出了师,牵着养得油光水滑的白马,昂首挺胸地走在前头,把缰绳交给孙管事时,还不忘嘱一嘴:“这马性烈,除了我跟王爷,旁人都是不认的。可仔细着,别被它掀了,摔了痛得很。”


    孙管事笑着打趣他:“这么舍不得,改日王爷心情好时,叫他赏了你不就是了。”


    郑阳摇头,说:“我就是一养马的。”


    宋青雨的东西少,一个箱子还没装下。里头只有那副卷轴,和他娘留给他的旧袄,郑阳搬在手里,只觉得空。宋青雨倒是不很在意,素衣芒鞋,落在最末,与一堆辎重细软一道,坐上一辆简简单单的木板车,仰头看着天上流转的白云。


    耳边人声嘈杂,他偏头看了眼,却意外地发现了等在府门前的阮常玉。


    李璟珩此行当是不会带他的,是以他只是痴痴地站着,任由旁人进进出出,指甲扣进了门缝里,捏的青白。他今日是仔细打扮过的,搽了胭脂,粉面朱唇,发辫尾端还别出心裁地系了一小块绿玉,玲珑剔透。


    察觉到宋青雨的目光,他猛地转头,冲着他,怨毒地一笑,眼神衔恨。


    宋青雨平静地收回视线。


    李璟珩刚从宫里下朝回来,全副披挂,满身风尘。他经过宋青雨时,侧过眼,目光在他雪白的领口一顿,抬手敲了敲栏杠,淡淡道:“你已许久没穿过青色了。”


    宋青雨孱弱地笑了笑,说:“我已不年轻了。”


    “...”李璟珩道,“披麻戴孝,太也难看。”


    宋青雨当他在放屁。


    李璟珩接过孙管事递来的辔头,翻身上马,垂着眼睨他,正待说话,身侧却传来软弱的一声唤:“王爷...”


    那马儿在原地兜着圈儿,不安分的很,他侧目,见阮常玉仰着张娇柔的小脸儿,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他以袖拭泪,哽声道:“王爷这一走,不知归期几何。奴家遥隔千里,实在挂心。”


    宋青雨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腾出地界让给两人。


    李璟珩兜住马,不言不语。半晌后,他才对阮常玉玩味地笑一笑,道:“再说罢。”


    说着,便一抖缰绳,纵马而去。阮常玉留在原地,被风尘迷了眼,见宋青雨面色平淡,仿若不见,不由妒火中烧,这些日子以来的被冷落,被无视,被嘲笑,统统都有了出口。他怨恨地盯着宋青雨,冷冷道:“你以为王爷是真心在乎你么?他恨你,恨你恨到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他留着你,是要让你不得好死!”


    他明明站在低处,可眼神是轻蔑的,他对宋青雨一字一句,字字饮恨地说:“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摔得跟我一样惨,甚至万劫不复,再也爬不起来。”


    宋青雨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与嫉妒折磨的不成人样的人,心道,这算什么,更惨的时候,他也有过。


    他与阮常玉说不了两句,这人倒也自觉,撂下话后便拧着脖子扬长而去。郑阳打马在前,催促车夫趱行,宋青雨摇摇摆摆地坐在车头,看着隐于巷陌,渐渐远去的雍王府,有一瞬间的晃神。


    “宋子礼!”


    长街尽头传来一声喊。


    他猛地回神,抬眼望去。小宝缒在后头,卯足了劲儿地跑,想要追上马车,蒋潮生和春棠静静等在远处,与他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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