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雨有时实在没胃口,可又不好拂了郑阳的意,只能拾起筷子吃几口,勉强地笑一笑,对他说:“好吃的。”


    郑阳也会坐下来跟他絮絮叨叨地说些话儿。说廖将军的盔甲,真是好看,金光闪闪的,穿在身上,犹如天神临凡,或者是,某个小旗在李璟珩校练时偷懒,迟到了一炷香才偷偷溜进校场,被李璟珩光屁股打了三十大板,罚了半个月的俸。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发着光,兴奋的不知所以,好像披盔戴甲,兵临四方的那个人是他一样。


    有时他会问:“廖将军是谁?”


    郑阳兴致勃勃道:“廖将军是统领咱们北疆的总兵,王爷不在这儿,他就是老大。听说他是王爷一手带出来的,土生土长的北疆人,从小就跟邬人打仗,这几年把邬人打的儿子爹都不认识。要不是羌蛮过来横插了一脚,也不至于叫回王爷亲自坐镇。”


    但大多时候,他总是听着听着又睡了过去。梦里也还在丞相府,草长莺飞,桃红柳绿。小弟小妹们坐在桃树下,整齐的像一排脆生生的萝卜,翘着脑袋,听着他一板一眼地念评弹。


    如此过了两月,羌蛮再度南下,将边城守关血洗一空。消息传到朝廷,文武百官大惊,今上雷霆震怒,连发了两道檄文,催促李璟珩动兵,夺回失地。


    李璟珩抬手揭起帘子,瞧着外头青青欲雨的天色,回头对手下人淡淡道:“叫廖景,带着他的兵,北上,歼贼。”


    宋青雨总算得以喘息片刻。他开始出帐,四处走走,郑阳依然恪尽职守,寸步不离地紧跟着。


    关内有大片的黄土,春耕时分,许多士兵的亲眷留在城内,躬身耕种,补给粮草。听当地百姓说,从前朝廷的粮草拨的慢,时常仗都开打了一个月了,粮才运过来,兵马要上战场,没有存粮,只能饿着肚子跟邬人打仗,便总是打败仗,久而久之,也没了斗志,一个二个贪生怕死,连主将都能临阵脱逃,更何况军心涣散,每每开仗前,将士所存已不过十之三四,这些人大多龟缩在城内,花天酒地,醉生梦死,邬人打进来,就卷着金银细软跑路。李璟珩初来北疆时,面对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


    他行事乖张,上来就把几个废物没用的主帅给踹了,依照军法处置,斩首示众,一时间军营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李璟珩亲自操演军法,变换方阵,若有逃兵,一律斩首,夷其三族,绝不手软。他养出来的白羽军,军纪严明,个个均是百里挑一的好人才,便是李璟珩弯弓对着他们射箭,眼睛也绝不眨一下。为了能让白羽军彻底死心塌地,为他所用,李璟珩把他们的亲眷不远万里地从四面八方迁来城里居住,下令好生安置。这些亲眷被安置在城内,农忙时耕种,闲时与家人团圆,李璟珩为人又大方,立了战功便大宴军队,抚恤家眷,是以民心归附,虽说战事危急,可城内仍是一派和乐。


    宋青雨一路走马观花地瞧,遇见新鲜事物,总要驻足一阵,赏玩一番。当地民风淳朴,居民和气,见他面生,人又好看,还有提出要主动送他的。宋青雨受宠若惊,忙摆手婉拒,青涩地笑着道谢。路过一家卖埙的摊子时,他停下来,拿起一只通体漆黑的埙,看了看。


    那摊主本来脸上盖着蒲扇昏昏欲睡,见来了客人,忙起身招呼。宋青雨心不在焉地听着,末了,出钱买了一只,将铜板递出去的时候,他顿了顿,轻声道:“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摊主把铜板仔细贴身收好,闻言,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这客官你就问对人了,某别无所长,就只消息灵通,人称北疆万事通,来我这,就没有你打听不到的人和事。”


    “不过。”他眯着眼睛笑了笑,两只手掌并在一起搓了搓,“这得是另外的价钱。”


    “钱都好说。”宋青雨又摸出一块银锭,这是他拿李璟珩送他的一副字画换来的。两指抵着推了出去,“这是价码。”


    “诶,诶。客官大气。”那摊主笑花了眼,忙道,“您问,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郑阳在一旁无聊地踢着石子,仰头傻望着天边掠过的征鸿。宋青雨凑近了些许,将小宝给他的那张名帖拿出来,问道:“你知不知道,有蒲峥这么个人。”


    大家下午好(有气无力)


    下一章在周四。今天手感很好,这一章应该是入v后写的最顺的一章,准备趁热打铁把面具那本的楔子写一下,五一安康哦~


    第33章


    交付银钱后,宋青雨反身往回走。郑阳背着手把石子踢远,忙跟了上去。


    他想事想了一路,低着头,眉头蹙的很紧,郑阳识趣地没找他搭话,只是张头探脑地去看摊子前摆的小玩意儿。临到府门前,宋青雨才问他:“你知道北荡山么?”


    郑阳“啊”了声,站在原地想了一想,道:“大抵有所耳闻。昨儿我去街上采买,还听几个卖菜的娘子提起过,出城往北三十里,就是了。不过那山,邪门儿的很,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鬼气森森的,过路的行商宁愿绕远路也不愿意打山脚下过。”


    宋青雨道:“有人去过么?”


    “没有。”郑阳摇头,“王爷不准人去,还派了亲近把守,早些时候有违令前去的,都被王爷砍了手脚割了舌头丢在河里头埋了,后来渐渐的也就没人去了。”


    宋青雨沉吟片刻,不说话了。


    到了晚间,郑阳摆上饭。行邸简陋,不比雍王府,小厮仆役一概是没有的,李璟珩走了,就只剩了他们两个人。菜食也简单,宋青雨随便打发过了,唇齿干燥,想喝茶。北疆苦寒,多喝奶茶,像高门显第里头寻常摆的雨前、雀舌一概是没有的,宋青雨喝惯了清茶,当地的茶喝着糊嘴,便叫郑阳寻了些荞麦来,他自个儿着手烹茶。


    昨日烹的茶还剩半壶,他寻了一点炭火,守在廊下慢悠悠地烤。郑阳照例在院儿里练拳,拳势如风,折叶摧花,打的很凶悍,宋青雨听着都肉疼。练过拳后,郑阳拿着布巾擦额上的汗,走过来,见宋青雨悠闲地捧着一杯茶,喝的还挺舒坦,低眼瞧那茶,瞧不出个名堂,便问道:“好喝么?”


    “好喝。”宋青雨说,“比奶茶好喝。荞麦清甜味甘,很祛火。”


    “…”郑阳纳闷,“我火气很旺么?”


    宋青雨笑了笑,说:“喝一喝,总不会有坏处。”


    郑阳拿了只小盏,倒满,仰头一饮而尽,末了,瞪眼说:“没什么味儿,跟清水似的。”


    “你一向是不喝茶的。”宋青雨轻声说,“改日我陪你吃酒。”


    郑阳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喝酒么?”


    宋青雨嗯声,说:“从前喝,烧刀子也喝过。”他伸指比了个数,“三两。”


    郑阳更惊讶了,眯着眉眼笑起来:“那成啊。我就缺个陪我吃酒的人,改日我买酒来,咱俩比一比。”


    宋青雨也淡淡地一笑,说:“买烈的。太淡了,食之无味。”


    喝过茶,宋青雨便预备着睡下了。郑阳打水冲了个身子,满身凉气儿地在他房前打地铺。隔着门,宋青雨问他:“你冷么?”


    郑阳有些困倦了,抻直了被子躺下,说:“不冷。”


    宋青雨望着一侧静静跳动的烛火,半晌后,才低低道:“好睡。”


    郑阳迷迷瞪瞪,像是听见了,想要应答,可到底太困,话还没出口,就沉沉地睡去了。


    阖眼前,是宋青雨投映在纸窗上的剪影,消瘦清寂。


    …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郑阳猛然惊醒,掀开被子坐起来。日头已经很高了,浓烈得眩目。他抬手遮了遮眼,脑子里还混沌着,起身想去找宋青雨,顺带弄些吃食,这才发现门还是紧闭着的,便试探性地敲了一敲,唤道:“子礼?”


    无人应答。


    他心下一慌,又在院子里兜着找了一圈儿,没见人。出门询问过街坊,都说没见过。束手无策地在门前站了会儿,实在没法子,提起脚,对准门狠狠一踹。


    门闩脱落,渐渐现出屋里的光景。里头空空荡荡,只桌上仍凉着一盏茶,榻上被褥叠得齐整,不见丝毫杂乱,想是没睡过的。


    宋青雨跑了。


    日光清冷冷地照在身上,郑阳立在门口,从头至尾凉了个透彻。


    …


    从夜里子时走到正午,宋青雨抬起被汗蛰得生痛的眼,总算蒙蒙地瞧见了北荡山的轮廓。


    估摸着那药也到了时辰,郑阳应当发现他不见了。


    他腿脚不便长时间行走,总是走一阵,歇一阵。出城之后,找人问明了路,一路磕磕绊绊地前行,是以三十里路走了许久。


    面上出了层薄汗,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他拖着腿去到河边,弯腰掬了捧水浇在脸上,洗去尘垢,再寻了块石头坐下歇脚。他走的太急,没带干粮,这时候有些饿,只好靠想事来把那点饿意压下去。


    郑阳应当是不敢直接跟来的,李璟珩下过令,入山者一概处以极刑,他尚有牵挂,当是没这个胆子犯禁,最可能是快马加鞭地去请示李璟珩,再做定夺,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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