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雨动作一顿,片刻后才淡淡道:“我不是婊子。”
李璟珩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加重了说道:“教坊司里出来的坤泽,都是婊子。你以为你就摘得干净么?”
婊子。罪臣之子。
宋青雨颤抖着嘴唇,抬手捂住脸,近乎崩溃。
他记得幼时,他与赵春秋仍在一处,每日里不是上房揭瓦便是摸鱼捉虾,鲜少有安分呆在书房里的时候。那时宋丞请了个远近闻名的大儒给二人教国课,那大儒穷酸,教书赚来的钱泰半都拿来买些散佚的孤本,故而一贫如洗。来丞相府也不为别的,只因宋丞藏书多,这人又是个呆子,见了书就走不动道,时常教着教着自个儿便看入了迷。每每这时,赵春秋便带着宋青雨偷溜出去疯跑。
有次他玩儿到一半,偷溜回来,躲在墙根底下让赵春秋来找他。他左右等了会儿,不见人来,便钻出来,恰巧看见屋子里头夫子捧着本书,边读边念,嘴里振振有词。他便趴在窗沿听了会儿,听夫子念诗。
他念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宋青雨听的入了迷,也不知甚么时候夫子已走到窗边。他望着春三月里的桃红柳绿,喃喃说道: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宋青雨眼前一片模糊。他站不稳,便跪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他是堂堂丞相府的公子哥儿,出身诗礼簪缨之家,钟鸣鼎食之族,又是打马游街的状元郎,走在路上都有不少坤泽朝他扔花儿。
风雪愈烈。
他从不有求于人。
。
李璟珩抱臂,倚栏而立,漠然旁观。待宋青雨彻底折腾不动了,整个人跌在风雪里,像一座小小的坟茔。才吩咐郑阳:“去罢。看他死了没。”
郑阳如蒙大赦,一手挡住脸,急头白脸地冲进雪里。风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费劲儿地把宋青雨从雪坟里扒出来,胡乱替他揩了揩脸,定睛一看,登时吓了个魂飞魄散。
宋青雨紧闭着眼,脸色灰败死寂,嘴唇淡薄成一条苍白的线。哪儿像有人气儿的样子。
他弯下腰,想要把人打横抱起送到屋里去。可还没有动作,李璟珩的声音便自身后冷冷响起。
“滚开。”
郑阳一僵,撑着地忙不迭地爬起来,利索滚了。
李璟珩踩在雪上,寂然无声。他低着眼,拿靴尖拨了拨宋青雨的脸,无动于衷。
他不做声地看了会儿,轻轻道:“宋青雨,你可别就这么死了。”
────────────────────
后面两章回忆杀
第17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袖<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招。
昨日放榜,宋青雨高中状元,还未定去处,今儿个圣旨便下来了。他正懒坐在书房里,随手翻一翻话本子,底下便有人火急火燎地进来报信儿:“公子,老爷说了,叫您明儿去翰林院点卯呢。”
宋青雨正看的头晕脑胀,闻言,也只兴致缺缺地应了声,两句话把那下人打发出去。话说一半,却又想起什么,叫住他,问道:“赵春秋呢?”
那小厮答道:“正在老爷那里陪着说话儿,估摸着一会儿便过来了。”
“昨日我也替他看了眼,连三甲都没进,只怕赵伯要狠狠罚他了。他今儿还出的府门么?”宋青雨放下书,支着下巴踅摸。
小厮便笑道:“赵公子是武举出身,文试不过,也属正常。”
话音未落,一道明朗的声音便自外头传进来。
“谁说我文试不行,那是我志不在此。”
“赵兄!”见了人,宋青雨便来了精神,把书一放,自案后起身,迎了上去,“多日不见,实在闷煞我也。”
赵春秋今儿换了身装束,褪了长袍,一身短打,干脆利落,勾勒的肩背越发出挑,也比往常多了几分潇洒落拓。他挑眉笑道:“我不来,你还不会去找我么?”
“我爹不让我出门。”宋青雨撇了撇嘴,“前些阵子跟蒋书衡那厮差点打起来,我还没告状呢,他倒好,反打我一耙,先去我爹那儿告了个闷状。”
“你动手在先,宋丞顾全大局,自然不能饶过。没打板子就不错了。”赵春秋伸手,替他捋了捋前额翘起来的头发,“只罚了禁足,你该谢恩才是。”
宋青雨不满地嚷嚷:“什么顾全大局,明明是顾及东荣王府的颜面。是他蒋书衡出言无礼,说什么坤泽到了婚配之年,理应嫁人<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不该在外抛头露脸云云,又明里暗里说我不守本分。是他嘴贱不饶人,我早看他不爽快,只恨那一拳没真打下去。”
“若是打下去了,这会儿你就该携礼登东荣王府给人负荆请罪了。”赵春秋叹了口气,“东荣王府与赵宋两家交好,宋丞此举也是为你着想。你跟书衡闹翻了,太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必不好做人。”
理儿他都通透,只是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宋青雨恨声,只得道:“那倒罢了。只是此人口无遮拦,一张嘴能把满朝上下得罪个遍,殿下竟也能容他在身边,真是奇事。”
“太子宽厚,不与人生隙。”赵春秋说着,便问他,“听宋丞说,你明儿就要去翰林院了?”
宋青雨闷闷“嗯”了声,坐回书案后头,怏怏不乐:“不想去。”
赵春秋拿起他丢在案上的话本,翻了两翻:“在这京城里头,芝麻大点儿的官儿也是官儿。目下你虽中了状元,可资历稍浅,哪儿能一上来就跟你爹那样呼风唤雨,那还了得?在里头修撰史书,没事儿便喝喝小茶,下下棋,多少人求不来的清福,你还瞧不上。”
“成日跟一群老掉牙的老头子待在一处,闷也得闷死了。”宋青雨说,“听人说月亭被派去京畿做知县。那才是天高皇帝远,快活似神仙!”
“正好磨一磨你这性子,别这么毛躁。”赵春秋把话本子卷起来,拿书脊轻轻敲了敲他脑门儿,“你以为外放到地方做个小小的知县便是好事么?朝廷里头年年都有新人,你在外头一年半载回不来,时过境迁,谁还记得你这么号人物,就更别说圣上了。所以啊,陛下安排你到翰林院,自有他的考量,你得在里头静心沉个几年,火候到了,陛下自然会提拔你。这是看中你呢。”
“陛下日理万机,哪会替个名不见经传的士人考虑这么多,大抵是我爹的安排。”宋青雨看向窗外。已是暮秋,几片枯焦的红枫打着旋儿悠悠飘曳,小桥流水,蔚然成景。他惆怅道,“我原以为我考了状元便可左右自个儿的前程,进可劝谏天子,退可造福百姓。没想到还是混吃等死,唉,人各有命罢了。”
赵春秋“啪”的一声合上书,一手撑着书案,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得了,别胡思乱想了。今儿个有人做东,在红叶居里设宴款待,你去是不去?”
宋青雨来了兴致,凑身上前,问:“是谁?”
赵春秋道:“书衡。”
“…”宋青雨坐了回去,“不去,要去你去。”
赵春秋无奈:“也不怪宋丞把你安排在翰林院,就你这揉不得一点沙子的脾性,上了朝堂,还不得被那些老狐狸给生吞活剥了。”
又说:“太子也去,你还是不去么?”
宋青雨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松了口:“先说好,我此去只为陪同殿下,不为其他。”
“…”
────────────────────
把周三的合在今天一起发了,下次更新应该是这周四,还是短短的一章…手速太慢在这给大家滑个跪。不过这两章会比较平淡,不怎么虐的。
第18章
翌日一早,宋青雨便打马上了街。赵春秋慢悠悠地跟在他后头,按辔徐行,嘴里衔了根糖葫芦,好不恣意潇洒。宋青雨嫌他慢,拨转马头,催促道:“快些,赵兄,殿下该等急了。”
赵春秋咬着木棍子,说:“平时不见你急,这会儿倒急上了。是怕宋丞派人把你捉回去罢?”
宋青雨被他戳中心事,又羞又恼,索性不管不顾,自个儿催马去了。赵春秋打着哈哈,一夹马腹,也不紧不慢地跟着。前头是西街坊,行人如织,热闹的很。怕冲撞了百姓,宋青雨便慢了速度,扯着缰绳慢慢踱着步。夹道两旁有些穿红戴绿,提着小篮子上街采买的妇人少女,见着了个模样俏生的白面郎君,喜的眼睛都放了光。一个妇人也是大胆,拧了支犹带露水的花儿,扬手砸在宋青雨身上,娇声道:“这是哪儿来的公子哥儿,好俊的模样。”
宋青雨把那花儿簪在鬓边,笑道:“大娘,我是丞相府的。”
那妇人便故作惊讶地捂嘴道:“这是砸着状元郎了,失敬失敬。”
宋青雨赧赧地一笑,又听妇人不见外地说:“你这模样才学都是顶顶好的,正好配我家那大姑娘,也是闭月羞花一样的人物,又贤惠,配给你,不吃亏。可曾婚娶?”
怎么还说媒拉纤来了。宋青雨涨红了脸,忙摆手要拒,一旁赵春秋却插嘴进来:“大娘,他是坤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