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琮温柔道:“我耐心有限,子礼,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宋青雨便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蒋潮生骗他确实该死,可又罪不至死。他恨宋青雨是理所应当,许多人都恨他,恨他卖主求荣,恨他恬不知耻,爹娘尸骨未寒转头便投靠雍王府,这是他该赎还的罪愆。可若是叫他落到李璟琮手里,依李璟琮那不择手段的德性,为了太子的去向,只怕会无所不用其极。这人看着一副和和气气好相处的模样,行事却比其弟狠辣百倍,蒋潮生在他手里,绝无现在这般好过。
李璟珩耐心等了一阵,见他打定了主意不开口。便古怪地笑了一下,说:“子礼,你可别怪我。”
宋青雨冷冷道:“我不是说过了么?”
李璟琮便不再与他多作纠缠,伸手从旁边的小案上取下一件物事,那物事圆润光滑,硕大无比。他猝然瞪大了眼,踢蹬着腿下意识想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他在教坊司里见过这东西,掌作的常用它来调教那些心高气傲不服管教的坤泽,可谓是十足十的凶器,狠处能要了人的命。李璟琮对他用这东西,是铁了心要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他从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君子,也不会念着昔日同窗的情面对他格外开恩。
无论是李璟珩或是李璟琮,都是一样。他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件可被随意摆布的玩物。
他忽的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
“看来是四弟把你护的太好了,现如今了还不知道天高地厚。”李璟琮一把扯下他肩头的衣服,冷漠地笑着,“也该让你长大了。”
“…”
外头一阵吵杂。片刻后,陈守忠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一手捂着眼,嘴里哆哆嗦嗦地说:“启…启禀陛下,雍,雍王来了。”
“好大的胆子。”李璟琮皱眉不悦道,“你们不知道拦着么?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陈守忠苦着脸叫屈:“他一向不把咱们这群奴才放在眼里的,这谁拦得住?”
他理着袍子,正待起身。李璟珩却已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他扫了眼瑟缩在角落里的宋青雨和地上散落的玩意儿,收回视线,客客气气道:“请皇兄的安。小弟这厢唐突了。”
李璟琮面上看不出丝毫的不爽利,只徐徐笑道:“呦四弟,大半夜还逛着呐,是想皇兄了,过来看看?”
他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响,李璟珩已从腰间拔了刀,反手架在他颈间,神色漠然:“我一向尊你一声兄长,不敢稍有僭越。”
“別寒了忠臣的心。”
“这这这。”陈守忠大惊失色,慌的扑跪了下去,身子扑簌簌的抖。他一个劲儿地把头磕的砰砰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雍王爷,使不得,这可是弑君之罪!是死罪啊!”
李璟珩没挪眼,寒声道:“大不了把他杀了,老子来做皇帝。这皇帝谁做不了,还得指个甲乙丁卯么!”
李璟琮面色不改。他抬起一指,把刀刃往下压了压,温声道:“四弟,他只是个婊子。”
李璟珩冷冷地看着他。
李璟琮任由他刀架颈侧,歪了歪头,坦然笑道:“孰轻孰重,你需掂量的明白。”
李璟珩抿紧唇,默然不语。不多时,铮然一声收了刀,还刀入鞘,慢悠悠几步,踱到宋青雨跟前。宋青雨收敛眉目,只能瞧见他沾了零星雪屑的靴尖。他捡起滑落的衣衫,低着头,慢吞吞地往身上披,一贯的无知无觉,像是对两人的争端毫无兴趣。
“你跟旁人有甚么恩怨,与我不相干。”李璟珩用靴尖挑起他尖瘦的下巴,把上头的雪蹭了个干净。他垂着眼,静静地看着,说道,“只不过他这条命是我买回来的,我叫他活着,他就得感恩戴德地活着。我不准他死,谁也不能先我一步杀了他。包括你,皇兄。”
第16章
郑阳搓手跺脚地等在雍王府门口,眼望着通往宫门的那条路,心急如焚。谯楼上鼓敲三下,夜已深了。两个守门的小厮儿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孙管事已提着灯出来看了好几遭,见他仍是执拗地等在这儿,便开口劝道:“他此去凶多吉少。别说是宫里头的那位轻易放他不得,便是王爷,也不会让他好过。”
郑阳梗着脖子,说:“我不信。他既是王爷的枕边人,王爷便不会置他不顾。”
孙管事一手揣在袖里,闻言,笑呵呵地道:“不然王爷不重用你呢。你看事。”他伸出两指,捏在一起比了比,“只有这么点儿厚度。明眼人看的出来的东西,你以为王爷看不破么?他视那位公子哥儿,就如你之视阮伶,无足轻重而已。”
“更何况。”他顿了一顿,便随着郑阳一同望向黑黢黢的官道。道路尽头,有马蹄声隐隐响起,渐次将近。他莫名笑了笑,说:“他动了不该动的人。无论真与否,他在王爷这儿,都难过这一关。”
正说话间,李璟珩已骑马到了。宋青雨坐在他身后,单薄嶙峋的一个,受了风着了寒,弓着背不住的呛咳。他还穿着昨日宫宴时穿的那件织锦云纹袄,灰扑扑的,领口处被扯烂,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来。他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孙管事只瞧了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到前去,替李璟珩牵过马,低声道:“下头人备了茶,王爷喝一碗,暖暖身子再去睡罢。”
止郑阳直勾勾地盯着宋青雨,一时发了怔。
“我今夜不睡了,有账要算清楚。”李璟珩扫了二人一眼,淡淡对郑阳说,“你这双眼睛,不想要了?”
郑阳惊了惊,忙收回了视线,本本分分地垂着眼,再不敢逾矩。
李璟珩便意义不明地嗤笑一声,一手扯着宋青雨的头发,暴力拖拽进雍王府,穿过回廊,一路回了小院儿。他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栖在廊下的猫儿吓的惊叫一声,炸起了毛,伸爪子想扒拉跟在李璟珩身后踉踉跄跄的宋青雨。李璟珩低头看了眼,讥笑道:“你是多招人喜欢啊宋青雨,连只猫儿都舍不得你磕着碰着。”
他手劲奇大,宋青雨只觉得整个头皮都要被他连皮带肉地扯下来。他疼的冷汗直冒,苍白着脸,断断续续地说:“它…它只是只畜生。”
李璟珩拎着他,阴冷地看了一阵,而后倏地轻笑道:“我也是只畜生,你可怜可怜我啊。”
宋青雨咬紧唇,不说话了。他太疼了,疼的每个字都像是含着血吐出来的。李璟珩倒也不多事,甩手把宋青雨整个儿扔进屋里,低眼看着他在地上艰难地匍匐爬动,冷笑道:“我原以为你有贼心没贼胆,说说也就罢了。没想到你竟歹毒至此。”
“我要杀他,不会等到你来。”宋青雨艰难咽下一口血沫,云淡风轻道,“连李璟琮都能看穿的道理,你不明白。”
“贱妇。”李璟珩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居高临下道,“你杀月亭,那是蓄谋已久。我只后悔错信了你,轻易放虎归山。”
他蹲下来,紧紧盯着宋青雨的眼睛,说道:“宋青雨,你贼心不死。我以为你挨了这么多打,该长了记性。”
宋青雨被他一个耳光扇的脑袋轰鸣,缓了好半晌,才定一定神,慢慢说:“那你该养个死人。只要是活人,总不听话。”
“是啊,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留你条活路。”李璟珩笑了笑,拿手背拍了拍他红肿的脸颊,说,“可我现在不想你死了怎么办?”
他复又低声,语气温柔,仿佛有情人细微的呢喃:“你死了,我恨都不知道恨谁了。”
跟疯子说不得道理。宋青雨闭了闭眼,撇开脸,不欲再作理会。他扶着腿,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来,他想走,无论走到哪,哪怕是死在雪夜里,也比在这儿受他们的作践好。
李璟珩背负一手,立在他身后,面色阴沉,不发一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颤巍巍抓住门框,勉强站稳,终于要迈出门时,他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宋青雨走的颠簸的废腿上。
“蝼蚁。”他冷冷道。
蝼蚁。
宋青雨跪倒在地上,沾了满脸满身的雪。双腿痛到近乎麻木,他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松散的雪。那猫儿犹犹豫豫地试探着上前来,想要舔一舔他冻的红肿的手指尖,却被李璟珩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到一旁,喑哑着嗓子呜呜咽咽地叫。
“想出去啊。”李璟珩低头盯着他,眼里恶意闪烁,“从这里爬出去,我便放了你。从此天高路远,任你来去,我再不干涉。”
“或者。”他顿了顿,微微古怪地笑了一笑,说,“你求我啊。你不是最会卖惨了吗,连我那铁石心肠的皇兄都着了道,不惜代价也要把你掳进宫去。你也求求我,让我放你一马啊。”
宋青雨拖着残缺的腿,以手代足,慢慢地挪蹭下阶。他对李璟珩说:“我与李璟琮之间,比你跟尚云坞干净。”
李璟珩脸色几变,很不好看。他没想到宋青雨性子这么硬,竟是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便冷笑一声,道:“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也好意思说自个儿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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