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此乐此不疲。


    陈守忠的话像记闷锤,砸的宋青雨恍恍惚惚,直到宫宴开场,仍是混沌未醒的状态。天启帝仁慈,便是官员们带进来的小厮,每人也准许在后头设一张小案吃饭。他躲在李璟珩后头,像是见不得光,佝偻着腰背,形色猥琐,李璟珩见了忍不住嘲道:“宋青雨,你是真的老的走不动路了,到时候不会还要我扶着你回去吧?”


    宋青雨动了动唇,眼睛空洞地盯着李璟珩,说不出话。


    李璟珩看着他这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忽的一阵腻烦,便丢下句:“随你。”转身置之不理了。


    来客陆续落座,陈守忠侍立在御座左侧,弯着腰殷勤地给天启帝布菜排筷。御座之旁空空如也,天启帝便叫他说了几句话,陈守忠连连点头,末了才去。过不多大会儿,他便搀扶着中宫皇后款款步入,一径归在天启帝身旁入座。


    外头传闻皇后身子孱弱,不大见人,也不喜与人来往,一年到头出席宫宴的次数屈指可数。李璟珩挖空了心思也只能隔的远远地看上那么一眼,今日尚云坞既肯屈尊前来,他自然满心欢喜。打人进来后眼神便没挪过分毫,还不忘在桌子底下踹了脚宋青雨,低低道:“寻个空当儿,别说是我叫你去的。”


    宋青雨正挑挑拣拣地吃一条鱼,闻言应了声,便抬了眼,朝御座上方望去。


    尚云坞安分坐在天启帝身侧,眼神微垂,风领上头露出的一张脸儿瓷白恬静,像一尊慈悯众生的菩萨,不言不笑。只天启帝与他说话的时候,他才会浅淡地弯一弯唇角,淡如清渠芙蓉,华贵靡丽。


    当年在南书房时两人是里头唯二的坤泽,年岁又相仿,惹得多少乾元竞相争抢。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尚云坞仍是那副高高在上不与世同流的清贵模样,他宋青雨早已成了浊世里的泥,污脏的看不清本色。


    也难怪李璟珩狗胆包了天。


    他拾着筷子,哂了哂,垂眼盯着案上那条翻着肚皮稍显肥腻的鱼,倒尽了胃口。


    酒过三巡,群臣遥祝天子,说些吉利话儿,天子举杯相庆,一派合乐。尚云坞一开始还能支撑着回礼,过后便体力不济,裹着绒氅,脸色白的近乎透明。天启帝见状,也不强求,招来陈守忠,小心仔细着送他回宫。尚云坞便起身,朝众人歉疚地略福了福身子,不紧不慢地退了下去。


    宋青雨一手撑着脸,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看几个歌伎看的哈欠连天,正昏昏欲睡之时,那条跛掉的腿冷不防地被人狠踹了下。他抱着疼痛的腿,懵懵憧憧地抬眼。却见李璟珩满脸怒容,道:“人都走了,你还愣着作甚么?”


    他一惊,差点掀翻了桌子,也不顾天启帝正往这边看来,瘸着腿便急急忙忙地跟了出去。


    尚云坞好清静,随行不喜带人。他住处稍远,便自个儿慢慢行在宫道上,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下拜,他略一颔首,并不在意,仍往前去,只走到幽静无人地时,方才顿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道:“子礼,你还好么?”


    宋青雨不声不响,却倏地红了眼睛。


    尚云坞转身,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半晌,才叹了声,道:“苦了你了。”


    宋青雨看着他,说:“你过得也不好。”


    “入了这九重天,就是金丝鸟,飞不出去的。”尚云坞怅然道,侧过头来一笑,“你过得比我自在多了。”


    宋青雨不置可否,道:“人人都羡慕我,我又羡慕人人。人人都有自个儿的苦处,何必艳羡呢。”


    “你活的比我通透。”尚云坞说,“是雍王让你来的?”


    宋青雨讽刺地笑了笑:“是啊,他可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尚云坞蹙了蹙眉,道:“他也太大逆不道…你受他桎梏,总是身不由己,可恨我败体残身,久在深宫,不能帮衬你一二。”


    宋青雨无所谓道:“他怎么样,与我不相干。我只关心一件事情。”


    他盯着尚云坞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太子在哪里?”


    须臾,尚云坞才缓缓笑了起来。他说:“子礼,你真是很有意思。”


    宋青雨没说话。


    “你怎么会觉得太子还活着。”他喟叹道,“一山不容二虎,今上要斩草除根,必不会留他性命。就算他活着,又怎么会在我这里。”


    宋青雨平静道:“兵变之前,我曾劝过殿下,李璟琮包藏祸心,先帝驾崩,此人定不安分。殿下不信。”


    “你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才会这么死心塌地地相信李璟琮不会造反,仍当他是那个顽皮放荡的三弟,甚至加以爱护。”他讥笑道,“尚月亭,这爬着太子尸骨坐上的位置,坐的可还安稳?”


    尚云坞静静回视着他,目光深沉。宋青雨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没想到他从袖里滑出一支短匕,抬手毫不犹豫地插进胸口。大团大团的血花绽开,榴红了衣裳,他缓缓跌坐下去,嘴角牵动,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轻声说:“来人,抓刺客。”


    宋青雨怔在原地,脚步滞涩,想要伸手徒劳地去接,可还没有动作,就被人猛然一脚踹在后心,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上墙。


    喉间顿时漫上血腥味,他撑起上身,双腿麻木的近乎失去知觉。周遭吵吵嚷嚷,太监宫女的尖叫此起彼伏,身旁不断有人经过,他头痛欲裂,费力地抬眼,却见人群正中,李璟珩一手抱着昏的人事不知的尚云坞,脚步匆匆地往宫外走。


    他伸手,想去抓李璟珩的衣摆,嘴唇几度开阖,却发不出声音来。李璟珩冷冷瞥他一眼,几乎是厌恶地吐出一句:“毒妇。”便拿脚把他踢了几滚,步履不停地去了。


    第15章


    再醒时,天已黑透了。墙头幽幽燃着一盏灯,宋青雨蜷在角落里,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打一阵摆子。天儿太冷,有风顺着砖缝吹进来,侵肌裂骨,他把脸深深埋进腿间,闭着眼,能听见齿关打颤的声音。


    李璟珩那一脚太狠,直接把他踹晕了过去,断断续续地睡了一阵子。夜里又被疼醒,两条腿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了把凿子细细敲打着他的腿骨,难捱的紧,他背靠墙躺着,不敢翻动,恍惚间想,自个儿这双腿是不是就此废了。


    夜半时有人窸窸窣窣地进来。他一手撑着地,扎挣着要坐起,可撑不了多久,胳膊一软,又一头歪倒在墙边,虚浮着眼睛喘气。那人隔着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一双眼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末了才开口唤道:“子礼。”


    宋青雨捶打了下废掉的那条腿,恨恨道:“我不叫宋子礼,我无名无姓,是个废人。”


    那人便似悯似悲地叹一声,道:“没想到四弟竟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把个好好的标志人物糟蹋成这样,倒是叫我看了心疼。”


    “李璟琮。”宋青雨颤颤地吐出口气,转了眼,目光直直看过来,道,“李璟珩固然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又是什么善类?”


    周遭蓦地静了。


    那人沉默良久,而后轻轻笑了一下,说:“宋子礼,你还真是记仇。”


    宋青雨半笑不笑的:“承让。跟你们两兄弟比,不过尔尔。”


    檐外风停,四野阒寂。屋内烛火明亮,那人背负一手,身长而立。听见这话,半侧过身,露出一张极风流俊美的脸来。他微微笑道:“是四弟杀了你一家老小,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怎么也不该算到我头上来罢?”


    这人从来便油嘴滑舌,很有些颠倒黑白的本事,要不然也不能把满朝上下骗的团团转。宋青雨懒得理会,只问:“尚月亭呢?”


    “你找他作甚么?”李璟琮勾了勾唇角。他一笑,那点子风流轻佻的气质便遮掩不住,即便穿着明黄龙袍,又是正儿八经的天子,也盖不住一身帮闲浮浪的味儿。他道:“你与我还有一段未完的情缘,论资排辈,你当先来找我。”


    宋青雨:“…”


    这兄弟俩不愧是一个爹生的,简直是一个破德行,满嘴的不着调。


    他面无表情:“尚月亭苦心孤诣地演了这么一出戏,不会只是让你来说些废话。”


    李璟琮便住了嘴,仔细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说:“你觉得太子在我这里。”


    宋青雨低着头没答言。如今想来,蒋潮生的话大抵是诓他的,且不说李璟琮疑心甚重,不能容人,以他的作风,逮到太子绝对会不留余地杀之而后快,不可能养虎为患。是他太过心急,一时留了破绽,给了李璟琮可乘之机。


    “可你怎么会知道太子还活着。”李璟琮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着,眼里笑意加深,“还是说,有知道太子下落的人,把消息透露给了你?”


    宋青雨看着他,一瞬间毛骨悚然。


    宋青雨的反应都落在他眼底,李璟琮微眯了眯眼。他用一种近乎哄骗的语气,温声细语地对他说:“子礼,乖,跟我说,那个人是谁。”


    这人明明是笑着的,可那笑总不达眼底,透着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宋青雨没忍住,挖苦道:“我说是你那心爱的弟弟,你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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