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雨见他没在这事儿上做文章,便麻溜把氅衣压进箱底,琢磨着改日让郑阳原模原样地给赵春秋送还回去,留在这终究是个祸患。思索间已找着了那件织金云纹袄,囫囵套上便跟着李璟珩走了。


    临出门时,宋青雨却像想起了什么,让外头驾车的小厮稍待片刻,自个儿回身进了小院儿,叩响郑阳柴门,低声问:“药煎好了么?”


    郑阳正在偷吃蒋潮声那碟子宝贝的跟命根子似的红豆糕,闻言一噎,差点没撅过去,好不容易捋顺了气儿,轻手轻脚地过来开了门,道:“早已好了,在火炉上煨着,怕凉了,只是王爷一直在,不敢端过去打搅。”


    宋青雨便道:“我自个儿来罢。”接过汤碗,也不顾烫,一口气儿闷了,不敢让李璟珩多等,连句话也没说,放下碗便匆匆掩门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登车,在李璟珩对面坐下。李璟珩一直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这时却忽的问:“喝了甚么药?”


    宋青雨浑身一颤,几乎要打起抖来。他自忖做事缜密无缺,旁人不该看出端倪才是,可李璟珩这语气,分明是察觉到了!


    他大脑登时空白一片,手脚冰冷发麻,舌头像打了结,半晌也憋不出来一个字。好半天,才艰难开口,纹饰道:“叫人开的滋补的药物。前几日受了寒,总好不全,所以才时常吃药,不打紧。”


    李璟珩微睁双目,眼皮子底下泄出一丝冷光。他并不答话,也不知信或不信。宋青雨便这么提心吊胆了一会子,只听他淡淡道:“这药味儿忒也难闻,以后出门都要熏香,记住了?”


    宋青雨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他答应了声是,便隔着李璟珩远远地缩在角落里坐着,偏头去看雕窗外的景致,一时无话。


    马车驶的平稳,宋青雨抱着胳膊,鹌鹑似的缩在一隅,打了一路瞌睡。临到了才打着哈欠睁眼,抬头时正撞上李璟珩探究的视线。


    他一个激灵,蓦地清醒了,差点连滚带爬地跪下去请罪。正低着头心慌意乱,顶上李璟珩却喃喃自语道:“这么能睡…”


    宋青雨便有些错愕地抬起眼,却见李璟珩探身过来,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左右看了看,拇指顺势轻轻抚摩他脸侧。指腹的茧刮蹭着皮肤,粗砺生疼,宋青雨不适地蹙起眉,在李璟珩手里小小地抽了口气。


    “脸上生了冻疮。”李璟珩细细端相着他,说。


    坤泽花期短,被信香支配的一生里只有寥寥几年是如花似玉的好模样,过后便会因信香的干涸与幼子的孕育而日渐苍老。宋青雨也不例外,他今年冬已二十有五,早已过了花期,就算只是简单地与李璟珩结了契,可信香却也稀薄的近乎于无。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宋青雨。确实老了,皮肤的触感皲裂粗糙,因为冻疮的存在坑坑洼洼,那双从前明亮秀气的眼也因为畏缩久了而显得没精打采,终日蒙着一层灰白的阴翳,跟阮伶的灵媚生动相去了十万八千里。


    这张脸乏善可陈,让人毫无兴趣。


    李璟珩松了手,兴致缺缺地坐了回去,垂眼不动。


    他也拿不准会留他到什么时候。兴许明日就厌弃了,兴许明年。


    但一个年老色衰的坤泽,没资格死皮赖脸地留在雍王府。


    宋青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退回角落里,拿眼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李璟珩。这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昨夜里还差点把他掐死,这会儿又春风和煦,像是宋青雨脸上破了一点小皮他都心疼内疚地不得了。


    但李璟珩的温柔体贴不可信,他既能面不改色地毁掉蒋潮生,也能随时弃他如敝履。在他眼里,宋青雨跟那些乌合之众没什么两样。


    他只会死的更惨。


    好在留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并不多,不一时便到了地方。宋青雨还在恍神,李璟珩却已先他一步下马。有人在外头打起帘子,他钝滞地起身,磨磨蹭蹭地下了车,杂在一众太监长随里头,卯着劲儿才能瞧见簇在最前的李璟珩。


    在内,他是雍王府里最下贱的娼妓,在外,他是李璟珩身边最不起眼的长随。


    入宫需步行,他缀在队伍的最尾端,稀稀拉拉地跟着。有雪自外头飘进来,他仰着头去看,这里头朱墙黛瓦,倒是没怎么变,倒是他,早被磨没了气性,别说登朝为官,进言献策,就是连笔杆子也捉不稳了。正出神间,手肘却被人狠狠撞了下,一个破锣嗓子炸响在耳边:“哪来的不识规矩的奴才,敢挡陈公公的轿子,不想活了?”


    宋青雨本就瘸,被人这么一撞,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他循声望去,两个太监前后担着一顶轿子,轿上斜斜倚着个富贵繁荣的太监,那太监面皮白净,唇色鲜润,正摩挲着手指头上的玉扳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说着话。


    轿子傍边亦步亦趋地跟着赵春秋,满脸堆着笑,像是讲了个笑话,逗得那太监拊掌大赞,他自个儿也抿着唇角含含蓄蓄地笑。


    依稀有几个字眼传过来。那太监道:“赵春秋啊赵春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这说的一口的漂亮话,哪儿还瞧得见往日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赵春秋谦卑道:“那是干爹教导有方,儿子不过略学了些皮毛罢了,哪值得拿出来夸耀。”


    “…”


    第14章 (修)


    宋青雨听愣在原地。那抬轿的太监见他挡路,抬脚便不留情地向他膝弯踹去,他吃了痛,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在说话的两人听闻动静,齐齐转头,那太监喝道:“什么事?”


    抬轿的太监便回道:“禀公公,这人不识抬举,挡了路,小的便自作主张,替公公罚了。”


    那太监眼神下睨,只看了一眼,便轻飘飘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状元郎。”又唤:“赵春秋。”


    听见点名,赵春秋忙忙地应:“儿子在。”


    那太监便道:“你如今是出落了,知事务了。你这位昔日同窗,怎么瞧着毫无长进,倒是跟他那不知好歹的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向左右说故事似的笑道:“从前还是先帝爷在的时候,宋安从上到下给咱们六宫里的大太监参了个遍,说什么阉人误国,那本折子现在还压在我手里头呢,上头署名的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宋青雨小小一个翰林也在列。便是你赵春秋,那也是榜上有名。”


    赵春秋讪讪笑了下,没言声。


    “那时候闹着不与阉恕同流。你们这起子人见了咱家,竟是连礼也不行的。咱家再腌臢,好歹也是天子近侍,内廷大员,亏得你们还是读书人,读的满肚子的礼义廉耻,如此不识礼数。”


    他古怪地笑了下,字字诛心:“也难怪叫人屠了满门无一生还。我瞧着啊,这人倒也不必留了。”


    宋青雨在寒风里伶伶丁丁地跪着,面色淡然,不为所动。


    陈守忠眯起眼,声音也冷了下来:“宋青雨,咱家让你跪,那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


    “还是说。”他往后一靠,斜斜倚着轿栏,皮笑肉不笑的,“你想让咱家帮你谢恩?”


    赵春秋便也望向宋青雨,眼里神色复杂。


    他就这么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崖顶一竿孤寒料峭的竹,不为风催。他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亲手将这根竹折断,碾碎。


    他已经伛偻了腰,做了那阿谀奉承的小人,便见不得旁人高高在上。


    他巴不得宋青雨叩头谢恩,痛哭流涕。


    这样他心里才痛快。


    良久,宋青雨终于动了动。他以手加额,深深拜伏下去。


    “奴才谢公公不杀之恩。”


    赵春秋目不旁视,拱手道:“他是雍王府里的人。有雍王作保,怕是轻易动不得。”


    “咱家自然知道。他雍王府多大的排场,哪是咱们轻易招惹的起的。”那太监抬了抬手,轿辇便悠悠前去了,柔细的调子远远扬在后头,“还得是状元郎,前脚刚被灭了门,后脚便投入仇人麾下给人鞍前马后。这叫什么,这叫卧薪尝胆!”


    待陈守忠一行人渐渐行远,宋青雨才撑着墙,颤抖抖地站起来。远处细乐悠扬,商音靡靡。他不敢让李璟珩多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疾行,待到了地方,早已疼的冷汗淋淋,面无人色。


    李璟珩见他姗姗来迟,冷呵道:“废物,才一次就要死要活的,路都走不利索了。”


    宋青雨忍了忍,懒得跟他废话,兀自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璟珩偏过头,本想再落井下石几句,却发现他别过脸,眼角微红,像是哭过,奚落的话卡在喉口。他哑然一阵,道:“你哭过了?”


    宋青雨平静道:“没有。”


    他不打算让李璟珩知晓,徒增烦扰罢了。更何况他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李璟珩不是傻子,还没蠢到为了一个娼妓去得罪陈守忠,他犯不着。


    他不说,李璟珩便也不再问。他对宋青雨的关心从来点到为止,他只在乎宋青雨有没有听他的话,安安顺顺做他言听计从的一条狗。但凡宋青雨有半分忤逆的意思,他会毫不犹豫地折磨的他嘶声惨叫,让他乖乖雌伏在他身下,哑着嗓子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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