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良才的目光从那几道红痕上移开,扫了一眼白心思脚边那个瘪瘪的背包,转头对应秋鹤说:“去,拿套干净的衣服。”知道自家侄子是什么德行,还特意强调,“不要那些奇奇怪怪的。”


    应秋鹤从地上爬起来,不情不愿地回房间翻衣柜,嘴里还在嘟囔:“我哪有什么奇怪的......”


    白心思独自坐在沙发上,拘束地搓了搓膝盖,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起祝良才家的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电视柜上摆满了相框,白心思的注意力最先被一张贴有迪迦奥特曼贴纸的相框吸引住。


    贴纸已经泛黄,照片里的祝良才大概只有五六岁,站在正中间,被父母一边一个搂着,脸圆乎乎的,手里举着一张优秀毕业生的奖状,笑得得意洋洋,眉眼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神气。


    白心思盯着照片里那个圆滚滚又臭屁的小孩看了好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原来小时候的祝良才是这种性格,看起来倒是比现在阳光不少。


    他顺着电视柜一个个看过去,全是祝良才的照片。


    还有更小的祝良才,穿着开裆裤蹲在公园沙坑里玩沙子,被抓拍的时候,正一脸专注地往桶里铲沙,竟然不知自己在镜头里露出了什么。


    白心思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不该想的画面,然后别开视线,低声嘟囔了一句“小时候也不过如此嘛”。


    再往后看,他看到了祝良才和父母在他们学校门口拍的毕业照。照片里的祝良才穿着和他同款学士服,身形已经完全抽条,站在父母中间,和高中时期圆滚滚的形象判若两人。他一手拿着学位证一手捧着花,对着镜头笑得笃定,眼里带着一股刚毕业的年轻人特有的自信锋芒。


    白心思看着照片里那双眼睛,心想,那时候祝良才大概也没想到,毕业之后会跑那么多年龙套才拿到第一个男一。


    他收回视线,又看向其他照片。


    每一张都是一家三口的合照,从小到大,父母始终站在他身边,没有一个阶段是空缺的。


    白心思看了很久,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他偏过头,看到电视柜旁边还有一个矮柜,里面没放书,而是一格一格地陈列着一些小物件。


    从周岁抓阄抓到的老式钢笔,到第一次学书法描摹的毛笔字,每一件旁边都贴着详细的时间和备注。最显眼的位置还放着一幅蜡笔画,画着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线条粗糙,颜色涂出边界一大截,却被认真装进亚克力相框里,标签上写着:纪念才才第一次送爸爸妈妈礼物。


    类似的纪念品还有很多,就连幼儿园获得的第一朵小红花,都妥善保存在这里。


    白心思蹲在那个矮柜前面,看着这些被祝良才父母精心保存下来的小东西,心里不是滋味。他伸手拿起那朵小红花,隔着透明塑料膜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了回去。


    感觉眼睛里进了东西,他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目光扫到了立式音响上,一家三口合照旁边,摆着一个他熟悉的相框。是上次祝父祝母来横店时,他们在西湖边画的那张素描。白心思没想到这幅画会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家里只要来人就能看到。


    白心思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翻到背面,看到上面用钢笔字写着:儿子们。


    他怔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滴在了相框上。


    “师哥。能过来一下吗?”


    白心思手忙脚乱把相框放回去,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才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表情,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着红。


    他靠在门框上,语气故作轻松:“有何吩咐,祝大厨?”虽早就知道祝良才会做饭,但一直没机会亲眼看到。白心思忍不住好奇地往厨房打量,想知道祝良才要做什么菜。


    锅里烧着油,旁边摆着一碗调好的面糊和码好的肉条,看样子要炸小酥肉。这可是他奶奶的拿手好活,外酥里嫩,没想到祝良才也会。


    祝良才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胳膊肘指了指台面上的围裙:“师哥,帮我个忙,手不方便。”他举了举沾满面糊的双手,表示腾不出手。


    白心思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条围裙。在他的记忆里,只有小时候见过爷爷帮奶奶系围裙。奶奶下厨的时候如果爷爷不在,宁肯自己反手够半天也不会喊别人帮忙。所以白心思一直认为,系围裙这个举动天然带着某种亲密的意味。


    他抬眼看了看神态自然的祝良才,又偏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应秋鹤卧室门开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他心想,这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孩子还在呢。


    但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祝良才家可能不在意这些小细节。


    锅里的油已经热好了,祝良才还举着双手等着,白心思短暂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拿起了那条围裙。


    他展开围裙准备帮祝良才套上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动作确实比想象中还要暧昧。


    祝良才比他高了半个头,虽然已经很配合地低下头了,但白心思的手还是蹭到了对方后颈的发尾,痒酥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买的围裙,带子尤其短,从祝良才身后绕过对方的腰才能抓住两端,这个距离近得他整个人几乎贴上了祝良才的后背。


    凑近的时候,白心思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水味。他立马就认出来是他送的那瓶。


    自那次闹误会后,他就没再闻到祝良才用过,此时他站在祝良才身后,手里攥着围裙的带子,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只是下楼买个饮料,居然浑身上下都拾掇了一遍,还喷了香水。骚包得未免有点过分了。还是说如果不是他横空出现打乱了计划,这人原本是要出门见什么重要的人。


    想到这里,白心思手里的动作不自觉重了一点。他把带子从祝良才腰侧绕到背后,手指故意收紧,最后打了一个不太对称但绝对牢固的结。


    他退后半步,拍了拍祝良才的后腰,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味:“好了,可以了。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出门,我自己会煮面。”


    刚把裹好面糊的肉条滑进油锅里,祝良才困惑地皱了皱眉:他?现在出门?


    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


    白心思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迟疑了两秒:“......要不吃完饭再出去?”


    门外看了半天的应秋鹤抱臂靠着墙,扫了一眼垃圾桶,默默摇了摇头。还是他幺爸儿有手段啊,为了和人亲密接触,居然偷偷把围裙带子剪短一截。高手,这是高手。


    应秋鹤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件他幺爸儿口中正常的衣服,最后翻出一套备用校服。


    他抽条太快,学校定制的校服拿到手的时候,他已经穿着不合身了。


    他把校服递给白心思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祝良才,话里有话道:“虽然是新的,但你也别给我弄脏了。这是校服,是校服。”


    白心思没明白为何对方要咬牙切齿强调这是校服。他也是渝中毕业的,他能不知道这是他们学校的校服吗?


    毕业多年,没想到还有机会穿高中校服,虽然挺合身,但多少有点强行装嫩的意思。不过眼下也别无选择,总好过穿着那件扣子崩掉,不合礼数的衣服。


    等白心思在浴室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应秋鹤正捂着鼻子从客厅经过,一脸嫌弃地“咦”了一声,丢下一句“真恶心”就回了房间。


    白心思没多想,只当是小孩子嫌厨房油烟大。


    头一回亲眼见到祝良才下厨,他觉得还挺有新奇。怕碍手碍脚,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


    祝良才背对着他,正在灶前忙碌,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发现白心思在拍照,还给白心思秀了一手颠勺。


    看来在剧组说在家经常做饭还真不是吹牛,连高压锅这种在他眼里和核弹一个等级的进阶厨具也使得游刃有余。


    完全厨房小白的白心思站在门口,看向祝良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餐桌,白心思不争气的眼泪自嘴角滑落,恨不得当场单膝下跪,对着祝良才高呼:你是我的神!


    辣子鸡、水煮肉片、鲜锅兔、鲜椒爆黄喉、火爆腰花,全是他爱吃的,就连唯一的素菜都是擂椒皮蛋,好一桌鲜香刮辣。


    完全不吃辣的应秋鹤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桌红彤彤的菜,傻眼了,沉默了两秒,然后回房换了身衣服就说要出门找同学。看他幺爸儿夹起尾巴装小绵羊,还不如去逗一逗他家黑皮小狗,看最近有没有忍不住自己玩自己。


    随着最后一道肉沫蒸蛋端上桌,祝良才的父母也到家了。


    祝母一进门看到穿着校服、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的白心思,眼睛一亮,连鞋都顾不上换,两步走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白心思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不过他还挺喜欢这种直白的爱意表达,只适应了一秒钟,他就弯了弯嘴角,在祝母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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