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眼困顿,仍然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先补充叶酸,饮食正常些,别熬夜。之后按我给你的时间来复查B超,看胚胎发育情况。要是打算继续妊娠,后面就可以安排建档和正式产检了。”
“好的,谢谢。”
她在上海待了几天。
中间陈敬章问过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
她的确得再回北京,冯暨中给项目的方式完全算不上润物无声,充其量是找个中间人联系崔昂斯,天上掉馅饼,傻子都知道没理由不接。
崔昂斯想着,宁可不要这机会,也不能白拿不办事。
她还是照例去问简柔的意见,要不要在北京常驻。
她心里乱,问老板,能否让她想想。对方说可以。
也没过多久,她就回她:我可以在北京。
崔昂斯当然高兴,要她先好好休息,之后的事,她们再谈。
简柔借机提出休年假。进公司以来她还没有休过。
老崔也欣然同意。
那一周她会赖床晚起,会下意识地看自己的腹部,然后摸一摸那里。她没再点外卖,挑了一家干净明亮的堂食店,每天去吃荤素搭配的饭菜。
她待着待着,会觉得应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那是冬天,上海有些湿冷,好在小区的配套环境建设得很好,小花园似的,她将围巾垫在座椅上,看看风景,和嬉闹的小孩子。那时她会想到她妈妈。
一心起百念,她尤其擅长一声不响地折腾自己,东北话里叫做想一出是一出。可是没有一个瞬间,她不想要它。
她心里有个声音,这是她和陈敬章的孩子,她不会不要它。
*
司机载陈敬章去机场接简柔,进了家门,发现他走前没关灯,吊顶的水晶灯垂下贵重的光。那房子面积不大,她朝里面看一眼,就能眼尖地看到,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茶几上,躺着周元任给他的一只打火机,和孤零零的一根烟。
陈敬章把行李拿进门内,简柔看着那地方,转头问他:“你抽烟了吗?”
“没,”他答了一声,取了门口的酒精湿巾擦箱子,散漫地答:“得有半年没抽了。”
两小时前他还真想抽。可廉价而致瘾的东西无非是为了填补时间。
他只是等得无聊,较劲似的,还是没碰。
简柔换了拖鞋,俯视看他擦拭箱子。他的发顶很浓密,这个视角看过去,眉眼会显得温顺柔和一些,和更年轻时别无二致。
她看着看着,低声一句:“但你喝酒了。”
陈敬章反应片刻,听出她语气里很轻微,但意味明显的嗔怪。
他勾了勾嘴角,逗她:“那以后不喝了?”
晚了,简柔心想。她蹙了下眉。
她负气似的,回他:“随便你。”
陈敬章莞尔。
他利索地擦完,把垃圾收掉。简柔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上一身长袖的深色棉质睡衣,头发微湿着盘在脑后,末尾垂下几根发丝来,发尾洇过背后一点布料。
她蹲下理行李,就那么一点活儿,他也没帮忙,闲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随便问她:“上海冷不冷?”
“没北京冷。”
他哦一声,“那是。”
“明天有工作么?”
“有几个项目书要写,”她抬眼看他,“多亏你了。”
陈敬章顿住,迟迟没开口。
荧屏的光影流转映入他眼底,又像根本没入他的眼。
冯暨中帮一点小忙而已,又不是害她,他还得怎么解释?
简柔倒真没有其他意思,默默补了一句:“不然哪有这么多好t?项目呢。”
他起身,朝她走过去,“你们公司合适,才会找你们。”
陈敬章扫了一眼,行李箱被她收得很规整,最边上的网层有个文件袋,应该是她工作上的材料。
他单手插着口袋,问她:“要帮忙么?”
“不用。”
她捧着几件衣物去开洗衣机,陈敬章不太懂她又怎么了,走之前还好好的,甫一回京,他们之间忽然又恢复了那种什么话都得想着说的气氛。
他心里叹了一声,给自己找事做,弯下腰,网层掀起来,把要拿到洗漱间的东西归置过去。
简柔思考着,该怎么告诉他。
她和他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虽然住在一起很开心,做男女朋友也不错,陈敬章力所能及地学会关注她的感受,一切都在向好,这让她看到了一点希望,但也就是一点希望,也就是几个月而已。她始终都不相信,人会永远违逆自己的本性。
至于要生养一个孩子,为人父母,这又是另一个新问题。
新问题解决不了旧问题,她做不到欢欣雀跃地告诉他——敬章,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可若不是全心全意、皆大欢喜的迎接,又未免太亏待它。
关个电视的功夫,她就在主卧睡着了,呼吸声小而均匀,他躺下时,许是惊动了她,她翻了个身,小脸虚贴他上臂的睡衣布料。
他低头看她,看着看着,侧过身来,手很欠地轻轻揉了一下,手心里盈满了温热绵软的触感,他弯唇笑了下,又屈起指节去刮蹭。
她还是没醒。
他记得刚才看时间,才九点多。
于是他轻轻唤她:“简柔。”
他声线低沉,而且就在她耳边,叫了两声,她就被弄醒了。
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声音有些含混,闷闷的:“怎么了?”
他抬手抚上她的头发,贴着唇吻她一下,然后就着那个姿态,跟她讲话。
他说想她。
简柔没完全醒,睡意仍存了六七分,思绪混沌中,模模糊糊地辨认出——这是他想要求欢的迹象,之一。
他低声哄她:“还早呢,嗯?”
他嗓间含着笑音,问:“有这么困么。”
她拒绝他,这会儿声音很小,很软。眼睛本来就没怎么睁开,重又阖上。
“困。”
趁她开口,他顺势吻了进去。她睡着的时候,唇舌要较清醒时更软一些。他偶尔就喜欢这种时候弄她,以前的事了。
鼻息间尽是清淡的香气,她走了一周多,房间里都快没这个味道了。
简柔越来越清醒,睡意消退了,身体本能地接纳他的挑逗,会挺立,也会湿润,可是很困倦的时候,这样其实不好受。
她睁开眼,睡衣已经被掀了起来,他几乎已经摸了个遍。他呼吸乱了,手掌有些湿,握在她纤柔的腰侧,即将要伏在她身上的时候,他听到她在叫他。
“陈敬章。”
他停了动作,手臂撑在一侧,抬起一双眼看她,夜里黑亮得更加分明。
“我说我困了,”她声音冷淡得很,“你没听到?”
完全没了睡意,但她甚至没动手推拒他,只是直视过去,视线相接。
陈敬章心跳忽地快了那么一下。
他愣了几秒,下意识地对她讲了句“抱歉”。
太陌生,也太客气,简柔听进耳朵里,霎时都觉得有点异样。但她没再纠缠,兀自翻了个身,尝试着继续睡了。
陈敬章退回到自己那边,和她泾渭分明。
他屈起肘,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仰面回忆起来——没听过她这种语气。
还挺有威慑力。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多醒了,开车去三元桥那边的早市买早餐。
早市烟火气挺足,他嫌天儿冷,没怎么溜达,只买了些豆浆、糖油饼,还有她爱吃的油条和包子。
他回家时,她还睡着,一个人吃完饭,打开电视看。播早间新闻的时候,他心想着,换了工作之后,她周末还挺爱睡懒觉的。
九点多钟,简柔醒了。洗漱完,自觉地坐上了餐椅。
她知道不该记仇,但关于昨晚那一出,他其实是惯犯。所以她脸色还是没多好。
陈敬章将电视音量调大一些,告诉她:“豆浆热一下。”
盛豆浆的瓷碗摸上去不凉,还有一点温。
她回一句不用,本能地想凑合着喝,反正解渴。
他没出声,随她。
碗沿到了嘴边,她又停了。
瓷碗放进去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叮”一声,又被取出来。暖流入腹。
简柔打开手机软件,提前搜了一下办公室附近的医院和工作餐,看着看着,又打开银行软件,看了一眼余额,挺惨淡的。她攒的那些钱,都还给在沙发上安安稳稳看电视剧的那个人了。
她吃完收拾了一下餐桌,继而问陈敬章:“你今天没事吗?”
他说他下午得去趟单位。
“你呢?”他问。
“在家吧。”
“哦,”他轻笑一声,“那在家吧。”
简柔走到窗边俯瞰下去,冬日里也有响晴的天。她眺望一会儿,就在落地窗边,又低下头去,拿出手机来玩。
还是那身单薄的睡衣,窗边多少有寒气侵进来,什么天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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