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轻,阅人无数,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隋毅。


    他现在还能回忆起,去预答辩的路上,远远看到陈衍唇角上扬起来,堪称强硬地,挽上了身边男生的手。


    她什么都没说,可她当时一定很开心,这是周景钦后来才知道的。


    她心情很好却又没什么话可讲的时候,嘴里会念叨一些无意义的象声词:比如哒哒哒,啦啦啦。像小孩子一样。


    那场会议进行得比较快,周景钦不喜欢开长会,他喜欢一针见血,有他在的会议,都很节省时间。隋毅是对方上海分公司的法务,讲话不多,但很能切中重点,为后面的投资条款洽谈环节免了不少迂回。


    世面以外,不存在谁比谁差。


    散会之后,隋毅专门过来和周景钦握了握手。


    隔着学堂前的垂柳,陈衍当年看到这位年轻的周董,给他指过——这是他爸发小家的哥哥。他今天来之前,就在法定代表人那一行看到了他,公司老板自己做法人,还是不多见的。


    隋毅礼貌地笑,更显得清俊。


    “您好,我是隋毅。”声音温和,也很利落。


    周景钦客气回握一下,“你很专业。”


    隋毅自谦地笑,说:“比不上您年轻有为。”


    周景钦随便说了句,哪里。


    隋毅最多就是想拓展一下人脉,算不上谄媚地套近乎。周景钦也知道,眼前人再怎么礼貌客气,骨子里是不卑不亢的,他看得出来。


    陈衍的眼光不至于那么差。


    “您认识陈衍吧?她是我同学。”隋毅笑着说。


    周景钦不意外隋毅怎么会有此一问,他的反应是:她什么时候成你同学了,离着二里地呢。


    但很快又酸了一下。


    的确不是同学。


    “嗯。”


    “听说她结婚了,我——”


    周景钦笑一下,“你有没有她联系方式?”


    “啊?”隋毅愣一下,“这个,有的。”


    毕竟和平分手,微信和手机号码都还在。


    周景钦点点头,“同学一场,可以常联系。”


    隋毅笑一声,说是。


    他对语言的逻辑很敏感,心里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位的意思更像是他许可了什么。


    两个人握手告别,周景钦很给面子,从秘书那里拿过手机,还加了他的微信。


    后面条款谈判那一场进行得也很顺利。


    隋毅很快要回上海,他很欣赏周景钦,这个人为人大气,并不因为家世有任何狂狷,和踏实做事的创业者别无二致,他当然有意结交。


    他笑问周景钦有没有时间,想在咖啡厅聊几分钟。


    周景钦那天没吃早饭,同时出于某种极其隐秘的好奇心,同意了。


    隋毅很坦诚,先是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周景钦简单应了几句,后来言归正传,他喝了口咖啡说,上海那边要他们多上心。全程话说得非常客气。


    隋毅觉得更欣赏了,后来开诚布公起来,说自己和他妹妹其实在一起过,后来因为毕业,就分开了。


    周景钦点了点头。


    隋毅想到什么,笑一下:“周董再见到她,可以帮我带一声好。”


    他没等到回答,连应声都没有。


    场面尴尬起来。


    空气里漂浮着安静,即将落到他们身上的时候,周景钦忽然问了句:“毕业和分手有关么?”


    像是闲聊。


    见他开口,隋毅心里轻松t?了些。他解释说,毕业后志向不一样,所以天各一方,自然就分开了。


    周景钦还是点头,抬腕看了眼时间。


    他想喊结束的时候,听见隋毅稍垂着眉,扯着笑说:“可能还是没那么相爱。”


    周景钦动作很轻地,摩挲咖啡杯的杯柄。


    事实是,这句话刺激得他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没那么相爱,所以还是相爱的。


    陈衍甚至还没说过爱他。


    那天周景钦很晚才到家,陈衍已经睡了。她睡觉不管人死活,被子不管换多大尺寸,她都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给他留。


    周景钦也不太需要盖被,洗完澡之后,揽过她的身体,动作很轻,但又不留余地,让她严丝合缝地嵌进自己怀里。


    第二天是周六,他竟然会回家午休,陈衍听见动静,表现得很诧异。


    她声音甜丝丝地,问他:“你怎么回来啦。”


    “想你了。”他换了鞋,走到她身边吻她。


    他不信邪似的,趁她呼吸还没乱的时候,说宝宝,好爱你。


    陈衍觉得他喝多了,但他身上没酒气。


    后来周景钦动作就大了一些,甚至有点咬她的意思,陈衍耳垂一痛,推了他一下。


    “好疼。”


    周景钦又把她拉近了,笑着问她:“你有没有说过爱谁?”


    突然搞这一出,陈衍觉得很莫名其妙。


    她说她爱爸妈。


    他柔柔地嗯一声,“别人呢?”


    “别人?”她犹疑地看向他,“什么意思啊。”


    他摸了摸被他咬红的地方,语气还是很轻:“我的问题很难理解吗?”


    陈衍耐心渐失,或者说,本来就很稀薄。


    “周景钦,你少在这磨牙。”陈衍看着他,坐回到沙发上,“你这么多疑,咱俩以后可以干脆各玩各的,一劳永逸。”


    他静了片刻,接着重复一遍:“各玩各的。”


    他眉心动了动,笑了。


    “你想玩谁。”


    周景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面色仍然很平静。掌控和质问的样子,和在他们家那些公司里的状态没什么分别。


    可这不是他们家公司。


    陈衍一眨不眨地打量他,心里在想,凭什么他每次装上位者可以装的这么像,凭什么,谁允许了?


    她不服气,于是也笑,气死人不偿命一样,顶嘴回去:“你怎么这么好奇,你应酬比我多多了,我都没有好奇你。”


    被故意激怒,他该脱口一句:我怎么了。


    但他没有。


    他根本没管她这句话,没听到似的,重新问了一遍:“你想玩谁,陈衍。”


    他将手机递给她。


    “你让他来,当着我的面玩。”


    陈衍听到这句不堪入耳的话,惊讶极了。


    她终于没忍住,偏过头,轻声骂了句:“神经病。”


    她很会气人,但没骂过人,这已经是她认为很脏的话,可也远没有周景钦讲得脏。


    她不跟人比脏。


    她皱起眉,觉得他一定是哪根筋搭错了。


    周景钦听着这句骂,冷静了一下。


    还是找回了点理智。


    他不想收不了场。


    他坐下揉了揉眉心。


    “这话你听谁说的?”语气稍微回温了一点。


    陈衍蹙着眉,眼睛里盛着生气的亮光,“你管我呢?这种情况不是很多吗,我真的可以接受。”


    他缓着脾气没讲话,拿起自己的手机,垂头给司机发消息,让他买一杯奶茶过来:七分糖,正常冰,双倍珍珠。


    指尖触在屏幕上,渐渐的,气就消了一点。


    陈衍没等到回音,眼里小火苗烧得越来越高,起身就要回家,周景钦握上她柔韧的手腕——问她:“干什么。”


    陈衍低头想甩开,用了很大的力气,还是被周景钦握着,然后她就用右手去掰他的手指。


    她不喜欢被人这么轻易地控制。可明明被他攥得不疼,就是一根手指都没掰开。她撅起嘴,脸上皱得像个包子,又低了点头,尝试变换发力的角度。


    周景钦平视着着她泛红的手指,绕着他的手掌折腾。他就更不想撒开,看着看着,竟然莫名其妙地又有了点感觉。


    僵持了几分钟,陈衍还没放弃,还偏着头琢磨呢,然后他忽然一笑。


    他轻轻松松地笑起来,两个人对视一下,陈衍愣了一下,有些破防了。


    从来只有她气别人。


    “烦人,烦人!!!!!”她右手开始推他的肩膀,然后喊了起来。


    周景钦仰面看她,不自觉地朗声地笑了几下,这次是真气消了。


    他使了点巧劲,让她坐到自己腿上,用胸膛和手臂将她固在怀里。


    陈衍在怀里更不老实,他没再控制她的手,她就去掐他手臂上的肌肉,面积小压强就大,一阵锐痛。


    “嘶。”景钦皱眉。


    她仰起头来:“你放开我。”


    唇印在她颊边上,很轻。他对她说:“我开不起玩笑。”


    她被安抚了,但还是很气,手上力度没松,声音比受虐者还委屈:“你还知道。”


    她刚想大发慈悲地讲几句,优雅地顺着台阶走下来。


    可是她听见他说:“我不是在道歉。”


    陈衍神色顿了顿。


    “我是说我开不起这种玩笑,衍衍。”


    这不是玩笑,这是警告。


    陈衍不吃这套,撒开手,直直看回去:“那怎么办,现在是要我道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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