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玩笑:“时间挤挤总会有。”


    纤细的十指扣上他的手,陈衍声音听着有点低,“不想你那么辛苦。”


    他每一次的空闲时间,都是用第二天的加班加点换的,他父母也将公司放权给他们兄弟三个,两口子热衷于旅居,饶是以周景钦的能力,也渐渐有了点分身乏术的意思。


    小叔和小婶没有因为他自己的公司蒸蒸日上就有所偏向,股权分配这方面公平得很,可这种公平本身也是种不公平——周景钦在他父亲公司出现的时间不如他两位哥哥的百分之一。


    婚前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周景钦也把自己的一切煞有介事地交待过一遍,她能想象到他的压力。


    周景钦低眉看她,轻轻笑了:“不要这么懂事。”


    “为什么呀?”陈衍晃了晃他的手,说:“我是体谅你。”


    他说:“懂事的人太多了,你不用。”


    这一句陈衍是真的没理解。


    他会在她收起一点点自我去成全别人的时候,表现出轻微的不悦。她问她妈妈,得到的答案是他喜欢你本来的样子,但这可能会变。


    陈衍不理解的是:她本来的样子就是这样啊,不然呢。他以为她是混世魔王还是自私鬼。


    困扰她的,总是一些不成问题的问题。


    她在车上闷声地思考,周景钦好笑地看她几次,不知道她天马行空地又在想什么。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多走了一百多米,买了两个冰激凌球。


    她先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没客气,随后她才开始自己吃,勺子先去挖香草味,再去尝榛子口味,她被冰得舒服,眯了眯眼,唇边沾了一点淡淡的奶油色,看着就甜。周景钦忽然说:“今天回家住吧。”


    “现在不就是回家吗?”她抬眸问。


    他顿一下,淡然答:“回我们的家。”


    陈衍低头不语,丝丝凉意被口腔的温度化开。


    她害羞的点很奇怪,对其他事都很大大方方,哪怕是情事,也经常会生出主动的情致,但一听到“我们家”三个字,她就有点异样。哪怕和他已经领证了,心里还是觉得悬浮,虚幻。


    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开心到经常会忘记,他们已经是合法夫妻。


    她不知道,这种浑然未觉其实是很好的事。


    陈衍有点脸热,故作镇定地扬起一张笑脸:“明天去你公司找你吧。”


    不出他所料,周景钦没介意,平平常常地问她:“喜欢在办公室?”


    陈衍刚好吃完最后一口冰激凌,反应了一下,动作停住。


    她想到一些场景,心跳加速了些。一双清澄的杏眼抬起来看他,然后她双臂柔柔地环上他机能好到过分的腰,埋着头在他胸膛间,小声地,诚实地说:“好像真的有点喜欢。”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从胸腔里沉沉传来,陈衍身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晚上周景钦回到家,计算着时差,估计瑞士那边是下午,他给他父母打了通电话,主要是想问问他们的行程安排。


    电话接起来,儿子先是问了问瑞士的天气,随后听见那边声音愉悦地说肯定好啊,不然来这边干什么。他笑了声,随口问一句:“陈衍一直不知道她爸妈离过婚么?”


    他爸顿了一下,不甚在意,在他眼里,这两个人的事儿,始终都归咎于女方的严重没必要。


    “他们家人要是没告诉她,她应该不知道t?。”


    那边是外放,他听见他妈很利索地补充一句:“谁能给自己找这种不自在,也太欠了。”


    周景钦思忖着嗯了声,也就是陈家能爱护孩子到这个份儿上。流言蜚语这种事,换个人家,就算有心,都无力制止。


    “你和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明后天。”


    “好。”


    那场婚礼花了很多钱,周景钦想自己来,被他爸妈拦了,说没有这样的。


    最后的结果是,排场大方到连陈衍的父母都觉得有些夸张。


    冬季的北戴河多少有些湿冷,因为婚礼的事,老两口彻底搬回了北京。陈衍回到家里住,每天欢欢喜喜的,全程除了定妆和选婚纱,没参与过任何其他环节。宴席的菜品在移动屏被放大到很清晰的程度,象牙白的底色和暗金色的字体,暗纹花枝栩栩如生,她拉着爸妈来书房看,她给他们沏了两杯热茶,一边倒水,一边碎碎念:“这么好的菜,不知道我那天有没有时间坐下吃两口。”


    陈敬章拿起茶水来喝。


    “这是我几年工资。”


    人老了就喜欢念叨,什么人都一样。


    简柔认真去看菜品,蓉方是能把得体两个字做到出神入化的人,需要排场的时候,从里到外,一层层地,会铺到极致。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收回目光,才回他:“替你发小舍不得了?”


    他随便地笑,“九牛一毛。”


    陈衍第一次订婚时他还没退休,如果是那会儿,连婚礼都省了。


    简柔陪陈衍看照片,挑婚纱的时候,玩笑一句:“知根知底就这点不好,两边的家底彼此都清楚。”


    陈衍指尖滑动照片给妈妈看,听到这句,轻快地咯咯笑起来。


    她听见她爸说:“元任的资产我确定不了,但咱们家他应该清楚。”


    简柔笑说:“做生意一年一个样,难免。”


    毕竟有几年没像从前那么联系了。


    陈衍回想起来,她以为两家父母再正儿八经地坐在一起,多少会尴尬,没想到双方的交情与从前无缝衔接,俨然退婚那茬事儿根本没存在过,尤其是周景钦妈妈,<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里讲王熙凤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句话在她身上完全能得到具像化,并不刻意,只是平等的姿态,三言两语就能把两家人讲得枝蔓相连,亲密得像从来不曾分开过。


    其余人多少心有嫌隙,只是面上显不出来,可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笑泯恩仇的魄力,陈衍感觉得到。


    简柔又给孩子挑了两套婚纱,让她自己定。


    第二天陈衍去找周景钦,会议室规模不算大,没有关门,周景钦声音低,陈衍掐着时间来,刚好听到里面几个高管在客客气气地在争执什么,陈衍听着有意思,就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她听见周景钦似笑非笑的语气,扔下一句:“我这儿不是内斗的游乐场。”


    满室空气静下来。


    就那样散了会,周景钦先出了门,刚好在门口看到了陈衍,有点惊讶,搂上她的腰说:“来这么早。”陈衍弯弯嘴角,小声调笑他:“周董好威风呀。”


    他笑一下,没说什么。


    那天他在里间的休息室吻她,空隙间问她婚礼上要不要发言,陈衍没犹豫地说不想。后来又给她介绍了一遍婚礼流程,陈衍不干活,于是也没意见,甜丝丝地说:知道啦。


    婚礼的排场盛大,但流程从简,连伴娘伴郎都没有,也就没什么闹洞房的环节,他们都不喜欢。


    少了这些事,陈衍就也没觉得累,核心任务只是露个面走过场,其余都不需要操心。她穿着高跟鞋,皎洁的裙尾轻轻曳在身后,配合地走流程。


    陈衍不喜欢当众煽情表演,但周景钦怎么都得讲。


    他同样不煽情,主要是感谢长辈、证婚人和宾客。穿着一身定制西装,剪裁极合身,肩线利落,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脸上只化了一点极淡的底妆,眉目修饰得更加俊朗分明,矜贵从容地讲几句。


    陈衍端方地站在他身边听,听过也就过了,她很难被感动,觉得没什么可哭的。他发言的时候,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她就大大方方地冲她父母的方向笑。


    很多事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周家人丁兴旺,蒸蒸日上,别人口中讲着天作之合,可是态度多少有微妙变化。


    饶是陈衍压根没发言,望向他父母时,看着父亲面色也淡,只是看着淡,心里远没有她母亲平和。


    简柔也没管陈敬章那点酸楚,管也没用,她年岁大了更显慈悲相,弯眉回应一个笑,让女儿心里安定。


    陈衍只是捎带着瞥了一眼她爸,紧接着就抿了抿唇,心里埋怨他——本来挺好的事,干嘛呀这是。


    周景钦那几段话的体面和周到里,陈衍听进去,都没过心,只有最后一句话,令她印象深刻。


    他身上有些居于高位的傲气,可那句话姿态放得很低,在场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能够成为陈衍的丈夫和陈家的女婿,是我一生的荣幸。”


    陈敬章抚掌笑了。


    第118章 番外 陈衍(二十五)


    陈衍的前男友很优秀,校友圈子虽然大,但多打交道就会发现,时间长了,有一面之缘的人一定会重新碰在一起。


    隋毅走了很远的路,才重新出现在周景钦面前。在他和陈衍刚结婚的时候。


    周景钦对他自己公司的事更用心,几乎都亲力亲为,那是一场投资洽谈会。他习惯穿简单素色的休闲款,那天也是,边上的谁为他推开门,他刚一进去,略微抬眼,就看到右侧座位里的人——陈衍那个小男朋友穿得西装革履,领带端端正正,正襟危坐在被投资方那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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