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钦送她回家,司机还是停在她们家门口。她玩手机玩得认真,都没立刻注意到车停了。


    她犯困的时候,只要开始做另一件事,马上就不困了,吃东西也是,辣的换成甜的,甜的换成辣的,更像是换了地方装下一种食物,永动机似的。


    周景钦下车给她开门,拿上她的包,往门口走的时候,恍恍惚惚想起自己几年前在这见到她,那天她穿了件黑裙。


    当时她刚结束一段恋情,估计也没多刻骨铭心,但毕竟是初恋,他想象得到有多难受。他也知道,陈衍跟他分手之后,趁着国庆假期,去香格里拉玩了几天。


    其实严格来说,他们的结束比分手两个字要严重得多。


    在这方面,周景钦是佩服陈衍父母的,他们二话不说取消了婚约。陈衍父亲当时在外地,第一时间给他父母打了半小时的电话,九成半的认真,加上一点点玩笑,有里有面。那种情形太尴尬,好在他会说话,估计没谁能比他圆得更好。


    但他们那一辈的人,活到那个岁数和地位,只看结果,不看里,也不看面。


    周景钦知道陈衍父母心里一定也明白,只是必须要走个过场。


    于是从那之后,他们两家的关系就没从前那么好了。


    *


    他送陈衍到了家门口,开门的时候瞥到这个家陈设变得不多,只是主厅的窗帘换成了介于藕粉与玫瑰灰之间的一种色调,温软又克制。


    陈衍明显没醉,甚至比方才还清醒。她随便把包包挂在门口,回过头问他:“那你怎么下楼啊?”


    也不是没办法,可以叫保安来,但也太麻烦人家。


    “.......”


    他微微挑了下眉,挺好笑地说:“你应该送我回家。”


    以她的酒量,要是练练,说不定比他还能喝。


    陈衍哈哈笑起来,眼睛弯成很漂亮的弧度,亮晶晶的。


    她笑完了,打量他,对方很本分地站在门外。


    然后她又看笑了,抿起嘴,故作考验的眼神,比先前更亮:“其实你可以留宿一晚。”眉头挑得很可爱。


    两人一门之隔,但此刻没有那扇门。


    周景钦开玩笑:“不是先婚后爱么?”


    陈衍说:“先婚后爱,和这事没关系。”


    他笑一下:“其实我车上有份文件。”


    陈衍哦了声,散散慢慢的,不怎么关心,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她似乎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人带了进来。


    一边解释,一边踩着鞋,去够他后面的门。


    “十月份也有——”


    他随手把门带上,平静地看着她。


    她很会虚张声势,很会用小心思。可是得逞了之后,却莫名有点脸热。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


    她声音轻了点。


    “有蚊子。”


    第116章 番外 陈衍(二十三)


    话音刚落下来,周景钦就笑了一下。


    陈衍双手背过去,若无其事地,低头看他的皮鞋。


    “不进来吗。”


    她俯身下去,要t?去帮他取临时来客人用的拖鞋,周景钦下意识拦了一下,掌心轻轻擦过那件淡色毛衫,柔软的织物上,带着一点她的温热。


    “我自己来。”


    他随便拆了一双,换上之后,看向她,陈衍还是没动。她仰面望着他,视线落在他的眉眼间,又慢慢滑到她觊觎了一晚上的唇上。周景钦被她这样看笑了,问她:“到底喝没喝多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只有这双眼睛能让他这么喜欢——一望无际的明朗,再看下去,尽是真实和坦荡。


    陈衍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对方能装得很,完全不动声色。


    她鼓了鼓腮,嘟哝道:“有人说男的二十五岁之后,那方面就不太行了。”


    周景钦反应很平,甚至嗯了一声。


    他手掌落在她腰间,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一低头,很短暂地贴了下她的唇。


    大概只是想让她如愿一下。


    陈衍还想要亲亲,很自然地环上了他的腰,可他把她放开了。


    周景钦引着她一起走到沙发旁坐下,整个过程非常宾至如归。


    他手肘搭在膝上,声音放得很低,侧过脸看她的时候,目光落得很轻。


    “我车上有份文件,”他又讲了一遍,陈衍才注意到他刚才说的这句话。


    他说:“你先看看,再谈别的。”


    她有点懵:“什么文件?”


    他给司机打一个电话,让把文件袋送过来。


    在他挂电话的瞬间,她又关心起门禁的问题:“他怎么进来呀?”


    “能的。”


    “怎么可能?”她蹙眉。


    周景钦见她纠结得认真,就一笑:“你怎么操这么多心?”


    他解释说他有房子在这,不在这一层,让她放心。很快司机就来了电话,他过去按电梯,回来后取出文件来,递给她看。


    陈衍接过来,有点厚的一册,办公用的黑色小夹子,很规整地别在那几十张纸的右上方。


    她把它放到茶几上,细细地从第一页开始看,每一款每一项,都非常详细,不知道是几个律师一下午弄出来的。


    文件上都是关于财产和债务明确的假设和权责界定,自由裁量之下,绝大部分条款,应该也都有法律效力。


    周景钦在一边静静地等,看着她审阅那份文件。陈衍看得仔细,纸页翻动的频率缓慢而固定。总共看了得有半个多小时。


    不知在哪一刻,他眼神终于松动了一下,眉心疏散而开。


    原来她真的考虑过结婚。


    陈衍粗略地看完一遍,揉了揉眼睛,说:“我还以为跟你结婚会一本万利呢。”


    他怔一下,笑说:“事实上是,但写出来法律可能不会认。”


    她轻轻哼一声,“那为什么要签。”


    “为了保护你们家的财产,以及规避负债争议。”他解释说,“明天有时间的话,找你的律师过一遍。”


    陈衍刚要说——明天她上班。然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她抬起手,细白的手指捏上他的下巴,将他的视线一点点拉低。


    周景钦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深潭般的视线看向她。


    “你这次没求婚。”她说。


    她没有任何婉转迂回,几乎是直接同意了的意思。


    周景钦心里惊了下,点头说是。他轻描淡写一句:“以后补上吧,不差跪那一下了。”


    “又不是没跪过。”


    陈衍理亏,转了转眼睛,没讲话。


    他对上她的眼睛,认真地问:“我更想知道,你怎么会想直接结婚?”


    她手指放开他,垂眸说:“不然我跟谁结?”


    她拿起桌上的斜转魔方,颜色很齐整,随手递给他,让他拧乱。


    “我试过了,别人不如你。”


    周景钦听见这话也没多高兴,无非是一堆的“还行”里面,挑一个“还可以”。


    那魔方是磁吸的款式,质量不错,手感很好。他有技巧地转了两下,问她:“要是在婚后,你遇到比我更适合的人了怎么办?”


    “这你放心,”陈衍没什么犹豫,对他说:“我有契约精神,除非过不下去了,否则都不会为一个“更好”放弃婚姻。”


    她妈妈说了,人无完人,轻易提分手是很伤感情的,除非忍耐不了对方了,才可以提。


    周景钦离她很近,她家里很安静,她讲出口的每个字都非常清楚。


    他回想起来,陈衍这个人,扮起可爱来,多半都会得逞,但需要她成熟的时候,她会成熟到让人觉得有点冷,坚持得斩钉截铁,拒绝得六亲不认。


    他们才二十多岁,用语言来规划人生,怎么都浅,都玄。


    但周景钦相信了。


    他是被动的一方,没什么可犹豫的余地。


    “衍衍还真是自信,”他低眉笑一下,“我也保证,我——”


    陈衍没让他讲完,她不信口舌之能,不咸不淡地问他:“怎么不写协议里?出轨了就净身出户之类的。”


    他将拧得乱七八糟的魔方递回给她,解释一句:“违反公序良俗的条款不会生效。”


    “你还真想过写上呀。”她摆弄起魔方来,随口一说。手里轻轻一拨,魔方的整个角便斜斜地翻转过去,彩色的小面在她掌心里错开又重合,发出利落的咔哒声。


    周景钦听上去很淡然:“除了这些,我实在想不到能用什么打动你。”


    “当然,”他微扯了下嘴角,“这些也不能。”


    陈衍手上停了停,复位了个七七八八。


    她一边听,一边摇了摇头,幅度非常轻微。


    “你怎么这么说自己。”


    “真心话,”他说,“我总觉得你不属于任何人。”


    她眉梢轻轻一扬,“我爸前几天说希望我能有个归宿,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眼神顿了顿,“你是因为这个才想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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