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应该摆脸色给他们看。”听着像要道歉,可语气漫不经心。
周景钦未置可否,只淡道:“无所谓。”
“为什么。”她看着他。
他稍微想想,拧眉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改变。”
陈衍看他一眼,没回答,轻轻阖上眼皮。
他几乎要以为她睡着了,想转身去背包里取个外套,就听见她睁开眼,语气颇为平和,静静开口说:“你知道吗?我爸特会耍嘴皮子功夫,但他不动真格。”
周景钦原地怔愣住,半天没接这个话。
她刚才回想了一下,周景钦这个人的处事风格,忽然明白了她妈讲的“狠”是什么意思。
他是平日里不拘小节,但到了杀伐决断上,他会漠视交情和他人感受,今天是他朋友,明天说不准会是谁。
日光下,陈衍的瞳孔看着颜色淡了些,呈现清透的琥珀色,惊艳而珍贵。周景钦视线停在她的脸上,问她:“然后呢?”
她扬起脸来,对他笑一笑:“我觉得我以后应该少耍嘴皮子,你应该相反。”
周景钦点了点头,说是。
他们那年年底订了婚,再过两个月,陈衍的奶奶去世了。
92岁,算喜丧。
她没什么基础病,身体自然衰竭死亡。她去世那天很晴,目之所及,天空的每个角落都是湛蓝的。护理人员想推她下楼晒晒太阳,给她穿衣服的功夫,她就像是突然睡着了一样,所以生命停在了那一刻。
她们很慌乱地叫了她几声,得不到回应,陈湘走过去看了看她,叫了急救,其实心里清楚,他妻子已经离开了。他打电话给儿子,陈敬章从另一个区赶回家里。
简柔一直都没有哭,直到最后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才没忍住。她身上明明没有多少肉,但人骨头还是重,简柔深吸了口气,气息骤然堵塞于胸前,心里一酸,眼泪就砸了下来。她的很多安稳幸福,都是她给的。
人生从始到终,大多数想法都不能一以贯之,比如她受尊严折磨的时间里,曾把关心和爱一并当作负担,平白蹉跎光阴,但亦是命中注定。
陈敬章极少t?去红白仪式,那天办得也快,他在人前始终都很平静,有礼,沉默,人后就只剩沉默了。总会有几个人喊“敬章”,陈湘听在耳朵里,眉目平静也暗淡。他坚持要送,结束后坚持不需要人陪。
陈衍很怕说错话,于是话也少了,告别仪式那天,她和周景钦都没怎么讲话。
生活要运转,她爸隔天就恢复了工作,又过了几天,她才出来找周景钦。
走出家门时,她才觉得喘过气了。
周景钦下车来给她开门,近距离看,她显得很憔悴,头发也没从前乌亮光泽。
他问了她一点家里的情况,陈衍说她爸妈已经正常工作了,自己第二天也要上班,她很少老老实实地答别人问题,几乎每个人都讲到了,像是本能地运转脑筋。
车里有挺长的一段空白,周景钦知道陈衍长这么大,其实没经过家人离世,已经算是很有福的孩子。车开到国贸附近,他下车买了瓶甜饮,糖分刺激多巴胺系统。他让她不要着急,其实也没什么可急的,他本来就是带她去散散心。
车流行进缓慢,周景钦虚握着方向盘,搭话说:“这个时间就有点堵。”
陈衍吸了一口奶茶,眼睛看看窗外交织的繁杂声光。她记忆力惊人,能不自知地背下金刚经,那些天总是萦绕于心。
她听他讲完,若有所思地,发散思维,接着忽然说了句:“我妈妈跟我说过,很多人和北京的缘分,只是一场病。”
第112章 番外 陈衍(十九)
周景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兴许没那么了解陈衍。
他以为她的性格是粗中有细,其实她比他想的还要更感性一些。
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听张蓉方说过陈衍的妈,她觉得她人太好,就是没必要的事想得多。周景钦和他妈看法相同,听完那句话的反应是——跟小孩讲这些干嘛呢。
陈衍既不涉及,也改变不了,徒增心理负担。
他都不知道自己那点不悦从何而来,她们家家庭教育的事,他没什么资格不高兴。周景钦偏了偏头,朝车窗外四顾一周,微抬下巴,示意她朝窗外看。
陈衍听话地转头,看到旁边并行的一辆奔驰后座,牵引绳系着一只雪白的比熊,小狗发型剪得很好,几乎是正圆形,吐着粉色的舌头,眼睛黑又圆,很可爱,和她隔窗相望。
她弯弯眼睛,笑起来,冲它摆了摆手。
“喜欢?”
陈衍回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周景钦看她的小脸明朗了一些,至少有表情了。
“你每次说这两个字,就感觉你要送我东西了。”陈衍笑着说。
周景钦朝前盯车,勾起一点浅笑,“得送得起才会问。”
陈衍低低地嘁一声。她抬起手来,在屏幕上挪动食指,调出一个她喜欢的乐队,随便播放了首新专辑里的歌,轻松明快的调子。
周景钦瞧她恢复了一点心情,轻笑了声:“所以喜欢吗?”
“喜欢,”陈衍真的有点动心,眼底有转瞬的光亮,很快又摇头:“但我爸不喜欢家里养宠物。”
周景钦没作声,拇指摩挲两下方向盘的纹理。
“你爸妈喜欢宠物吗?”陈衍转过脸来,轻轻柔柔地问他。
“还好,”他语调温和,“他们兴趣一般,都太忙。”
“那你喜欢吗?”
他顿了两秒,颔首:“喜欢。”
陈衍弯弯眼睛,笑起来:“那我送你一只吧,怎么样。”
“好啊。”
“阿拉斯加怎么样,喜欢吗?”
“可以,不过我不会养。”
车子终于挪到岔路口,畅通了很多,周景钦稍微提了点速,他讨厌在路上浪费时间,车上有她陪着聊天会好一点,不至于那么不耐烦。
陈衍把奶茶喝得很干净,空瓶扔进垃圾袋里,上扬着语调,很大方地说:“我也不会,学学不就会了。”
周景钦赞同地嗯,紧接着问:“那你多久来看它一次。”
“啊?”陈衍转过头来看他,片刻过后,莞尔一笑:“你是不是想我了。”
他眉梢轻轻挑起来。
“不然呢。”
“最近见面是少了点。”陈衍垂头看自己的手,轻轻缓缓,陈述事实。
周景钦叹息,很懂事地说:“辛苦我们衍衍了。”
那天陈衍说自己没怎么去过南锣鼓巷,两个人去那边转了转,有很多卖东西的商铺,陈衍买了几个九块九的小饰品,银色带铜铃的手镯,也有卡通的,模样像饼干的发夹。
周景钦大约是真想她了,始终离她很近,什么都想给她买整套,怎么都觉得不够,后来两个人溜溜达达地走去商场逛专柜,他见她喜欢那个牌子新款的元素,随口让店员把上面那一排都拿下来,对方态度非常好,没任何不满,按他的意思做。
陈衍当时没发作,配合着试了几款,只看上了一个很轻量的挎包,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出了那家店之后,她才忍不住皱眉:“太浮夸了,你最近赚得很多吗?”
周景钦微微愣住,才发现自己是在下意识地自嗨。语塞了好一阵儿。
“我以为你喜欢。”
“不用道歉,”陈衍耐着性子,对他说:“我不太买很贵的东西,我最贵的包就是高中你送我的那只。”
周景钦听完默了默,淡笑着感慨一句,“想讨好你真的很难。”
一双干净的眼睛定在他身上,陈衍很不理解地问:“为什么要讨好我?”
他没怎么思考,说:“因为我爱你?”
周景钦总记得陈衍那一刻的表情,不是羞怯娇嗔,也不是欣喜或者厌恶。
如果她是面无表情,他或许还能说服自己,她生来就拥有过剩的爱,就应该这么淡定。
可她爸妈把她生得钟灵毓秀,眼底生光,一个细微的小表情就足够生动,稍微动情一些,就足够令人留恋不舍。他俯视她,看了又看。时间很短,也足够他反复确认多次,他看得很清楚——她脸上是分毫毕现的愕然。
周景钦看得眸色渐沉,考虑到陈衍还在新丧中,隐忍着没动声色。下一秒,他自然地抬臂,揽上她的肩,低低头,问她:“很意外么。”
陈衍似乎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他笑一下,“为什么?”
陈衍张了张嘴,又抿唇:“你好像没说过。”
“对不起,我可能忘了。”他垂眸,半开玩笑似的,语气还是温柔。
“我以为我每句话都在说这个。”
陈衍信守承诺,下个月就从朋友那里要了一只阿拉斯加的幼崽,周末接到他的住所里。小狗血统纯正,蓬松毛茸,周景钦走在厨台边,给她榨橙汁,打量了两眼那只狗,看面相很温顺,有点像她,总是笑笑的,估计犯了错,看它一眼,也不怎么忍心怪罪。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