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呀?不知道。”她挺擅长撒娇,吐了吐舌头,谁都不忍心开罪。


    “别再哭就行。”他伸过手去,掐了掐她的腰,笑说:“得有点进步。”


    再比如北京容易堵车,他家离她的学校并不近,不好把控花在路上的时间,他到早了就在车里等她,从来也不催。有次钟丽被老师留下开小灶,一练功就说不准多久结束,其实也能和老师提一句早点下课,但她就想试试他的脾气,让他多等了一个半小时,老师过一小时就走了,她自己一个人继续练,全身上下的筋都酸疼,可谓自损一万。周元任耐心等着她,中间嫌车上闷,就到操场的台阶上闲坐着继续等,感受着塑胶跑道和足球场永远漂浮的青春气息。


    钟丽把练功服换成长裙,周元任远远看到她,单手举起来示意了下,她一路笑着走过来,挽上他的胳膊,扬起一张过分好看的脸:“是不是等生气啦?”其实心里没底。


    周元任神色柔和,说只要他没事,等多久都行。


    她还能再举一些例子,表演方面,广院学生能接触到的资源比中戏和军艺差得远,一整个学期下来,他们班只有班长一个人接过电影的配角。那个班长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好看,不算出挑,钟丽觉得他脸太长。后来他们听人说,那电影的导演是长春制片厂出来的,是班长的小舅。等到了新学期,班长大人张罗交班费,说要走走门路,做个班级的短片给影视公司看,“大家随意啊,我也是想帮帮咱同学。”语气确实很随意。


    零几年人们经济条件普遍很一般,钟丽这种走特长的学生,家境还算较好的,真到了交钱的时候,班上除了个别有主意的男生女生没参与,大部分人还是交了钱,第二天人数凑齐了,一算总帐,少了100块钱。


    班长数了又数,手里拿着一沓钱,没出声地看着大家。缺一张红票子,明显就是被谁抽走了,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好死不死,前一天排戏,钟丽走得最晚,因为要等周元任倒时差谈完项目,她懒得回一趟宿舍再出来。


    有人在僵持中说算了算了,为这么点钱怀疑同学不值当,班长说行,后来谁翻找出班长做的明细,提了句:按预算,好像需要大家一起补差,原本说算了的同学直接闭了嘴,毕竟谁也不能替谁得罪一屋子人。他们七嘴八舌地随便问一问,就知道了——钟丽嫌疑最大,钟丽心里挺不屑地想,自己之所以交钱,只是为了随大流,她根本用不着跟他们争资源。纤韧的身体挺得笔直,被隐晦的说辞冤枉得不耐烦,语气也不怎么好,辩驳了两句,说反正我没偷。


    只要是人,心里都有计算,只不过是看算的清还是算的糊涂——他们觉得钟丽男朋友再有钱,也不会帮他们,但班长就不一样,以后可能真要指望他牵线搭桥什么的,后来人声越来越小,等钟丽表态。


    她那性子怎么可能服软,她手里现金就有万把块钱,可让她用自己的钱息事宁人,她做不到。钟丽解释过,他们不喊停,于是她就那么抱着肩,置身事外的眼光瞧这帮人。后来她室友说了句公道话,很平心静气:“倒也不一定是钟丽拿的吧,昨天还有一白天呢。”她室友的名字很有诗意,雪晴。


    班长梗着脖子,皱眉:“白天钱一直在我外套兜里没离身,就傍晚出去打了场球。”说完冷冷看了戴雪晴一眼。钟丽不愿意让别人挡刀,刚要火力全开,戴雪晴先起了范,声音比之前还稳:“那倒是,班长办事我们都放心,但钟丽要是有这心思,何必还报名交钱呢,不交钱直接拿岂不是更赚。再说了,咱们心里都知道,她犯不着拿这个钱。”她台词课功底很扎实,一番话讲得抑扬顿挫,丝毫不露怯。


    雪晴同学是体育委员,体委这个活儿很神奇,在大学里没什么存在感,但一般都是由班上人缘最好的人担任。她一开口,原本不愿得罪人的几个女生也顺茬帮腔,事情最后也没定论,争论着争论着,逐个排除了嫌疑,大伙儿心里就觉得,要不是钟丽,就是收钱那人拿的。


    那天晚上钟丽给周元任打了个电话,刚接起来,就听见电话里谁朗声叫了句“碰”,声音听着很年轻。


    “你在打麻将呀?”


    周元任说是,手上打了个二筒出去。


    有人嗤笑:什么臭牌。周元任估计在兴头上,语气恣意说了句,丫哪来的自信。


    钟丽想了一下,笑着说她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他在干嘛,说着就要挂电话。


    “你说你的。”他听得出她有事。


    钟丽觉得再拖时间会更扫兴,就拣重点说了说,对他倾诉一下自己的烦恼。她没指望他管这一百块钱的事。


    她讲完有几秒的空档,谁也没出声,只听得见他那边的嘈杂,刚想开口问问,就听见周元任忽然一笑,接着响起推牌的声音。


    “胡了。”


    钟丽那天心烦,以为他在听,结果等来这两个字,她第一次想先挂电话。


    “你先玩,我洗漱一下就睡了。”她调整了下情绪,语气尽量平和,对他这么说。


    “你跟他一人出五十。”他丢下一句。


    钟丽顿了顿,“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不然?”


    她垂下眼睫,“我又没拿他的钱,为什么要出钱。”


    “就当给他个脸。”电话里传来拉开凳子的声音,有点重。 边上人乐了,调侃一句:“五十块还是五十万啊,谁这么大脸。”


    周元任随便笑了声,起身让冯暨中替他,自己走到沙发边上点烟,那茶几上只有几包南京,味道太细太柔,他抽不太惯,才抽了两口就摁灭在烟灰缸里。


    钟丽声音很少这么蔫儿,低低地说:“为了这么点钱,他们可真至于,在教室里升堂升了半天,晚上食堂都没饭了。”


    “没拷打你吧。”他笑。


    “他们敢。”钟丽语调高昂起来。


    他还是喜欢钟丽激情飞扬的样子,恹恹的那样儿没生气,不像她了。他夸了一句:“挺好,不被欺负就行。”


    钟丽说:“你说我跟他一人出一半,会不会让人觉得是我做贼心虚啊。”


    “不会。”


    钟丽嗯了一声,不想浪费时间聊这事了:“哎呀,好想你啊。”


    时间能让糊涂人清醒过来,钟丽多年后再回想起周元任这个人,她那年才十八,在他面前,她所有的小心思都是欲盖弥彰,比如她故意让他等,她对他撒的娇,她强撑的高兴,和做作的不高兴。


    比如她什么时候开始给了真心,比如她后来的舍不得,其实不是为钱。他全都知道。


    他只是不在意,是戏还是真。


    第93章 番外 周元任(三)


    周元任再见到张蓉方,是在他中途缺席的两天后。


    他妈去香港开会,买了块翡翠,顺手也给张蓉方买了一件,要周元任亲自送过去。张蓉方那天宅在家里不愿出门,让他直接来她家,因为都快订婚了,周元任也没矫情。


    她提前两分钟下楼,在家门口迎他。


    周元任把车停好,关上车门,看了看她的住所——两层的独栋,门前有个小院,一楼窗户落地,窗边摆了几个小瓶小罐,里面装的有辣椒,干花,还有几瓶,里面装着他不认识的食材。院子右侧是几块方方正正的地,最里面的地里结了零星几个黄瓜,看着翠绿水嫩,外面的几块地里种了粉紫色的小花,应该是鸢尾。


    天空蓝得一抹白云都没有,阳光太晃眼,他粗略瞧了两眼,问身边的张蓉方:“你还种地呢?”他记得她不跟父母一起住。


    她穿着白色罩衫和同色的半身裙,估计这还是为了接他,从床上爬起来之后现凑合的一身。她带着他往家里进,她嫌热,走得也快,随口回他:“啊,闲着没事找人开了片地,回头我还想再弄个花床。”


    周元任跟在她后面,觉着她这日子过得也忒好了,出声笑了一下。


    屋里是中央空调,很凉快,他换了鞋进去。她家的硬装用了很多暖黄色的山毛榉,阳光一洒,温暖大气,俨然能上家居杂志封面。家里摆放有序,处处是精心挑选的设计,客厅最中间是一张超大的地毯,茶几上摆了几瓶火山泉,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你喝什么?”


    “水。”周元任没多走动,看她家就一组沙发,上面有点褶皱,估计她刚才躺在这儿。


    张蓉方说随便坐,顺手推了瓶水给他。


    “t?我妈给你带的东西。”他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阿姨太客气。”她笑。


    她拆开一个来看,是块满绿镯子,色泽浓艳,像化不开的烟。她很有礼数地试了一下,又小心放回盒子里,抬眼对他笑:“阿姨有心了。”应该是从哪里拍卖来的。


    周元任之前没打开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说可能是。


    她拆开第二个袋子,比他妈送的现成多了,一看就是周元任的手笔,卡地亚的一款项链,不厚重,一小颗秀气的钻,灵动好看,更像是伴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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