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不太确定地说:“包厢订了五个小时。”


    他想问,你们是打算考伯克利么。


    “这么长时间。”


    她还没回,他听见有人远远喊了声——“柔柔”,声音低沉豪气,有东北男人的劲儿。


    他听着这人声音有点大,震耳朵。然而顷刻之间,他呼吸都缓了一下。


    他身上的血仿佛都在往一处使劲,恍如梦中。


    他问:“他是在叫你么?”


    简柔转过头,怔了怔,张成均刚从另一场聚会下来。


    她指了下手机,对方歉意地笑了笑,指向他右手一侧的包厢,唇语问是不是这间。


    她点点头。


    张成均推门进去,电话重新贴在耳边,她对他说:“敬章,我应该后天就回去了。”比他提的早一天,比她原定的晚一天。


    静了几秒。简柔拿下手机看了看,还在通话中。


    “喂?”


    同学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见她在打电话,对方欢快道:“我先进去啦。”


    简柔微笑着嗯了声。


    电话里还是没声音,她不由蹙起眉:“敬章。”


    “明天方便回来吗?”他才开口。


    “明天,”简柔有点惊讶。


    她想到什么,语速快了些,问他:“你生病了吗?”


    “没,”他顿了一下,“明天回来吧,我让人给你订票。”


    她还处在莫名其妙中,脑子没转过来,对他说:“我看明天机票有点贵。”


    “没事。”


    他不太对劲,她也不放心,便答应下来:“那我明天回去。”


    他嗯一声。


    这一声才听出他声音有点哑。短暂的沉寂中,简柔忽然说:“我们大概11点多结束。”


    “你们几个人?”


    “六个人。”


    “12点之前能到家吗?”


    他声音很静,不知道为什么,静得让人悬心。


    简柔举着手机,语调缓缓地答:“应该能吧。”


    好。他说。


    她11点半左右回了电话,那时陈敬章刚冲完澡。


    估计是家里人睡了,她声音很小心:“我到家了。”


    “机票信息收到了吗?”


    “收到了。”她在自家洗手间里坐着,声音轻柔地问:“为什么要明天回去啊?”


    “有事?”


    “也不是,我跟我妈说的是后天。”


    他手里握着杯子,仰面喝了口水。他忽然发现她轻重都说不得。说得轻她偷着叛逆,说重了她就直接走人。


    他想了想说:“你再不回来,我真的要生气了。”


    第85章 85 那两年(八)


    简柔猜他这句话的逻辑是:他不想生气,生气破坏心情,而且伤身,他讲究养生。


    所以他说,你回来吧,别让我生气。


    她平静了一下,问:“你有没有身体不舒服?”


    陈敬章心情很差,语气轻且冷淡。他说没有。


    她说:“那我后天再回去吧。”


    “我不舒服你才回来?”他被气笑了,“我现在非常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哪都不舒服。”他说。


    简柔也快被气笑了,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问他:“你怎么无理取闹呢?”


    “我无理取闹?”他质问她,“刚才我都没想说你,你那发小怎么叫你?”


    他很反常地说了一长串话,字字清晰,咄咄逼人,“他不知道和已婚的人保持距离么,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她所有的人际关系他都清楚,她就这么一个异性朋友。他们在一起之后,简柔就不怎么记日记了,把他当日记本来用,她念书时的那些津津乐道的笑话他都知道。


    简柔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生气。


    这个称呼她从小听习惯了,很多同学都这么叫她,她没注意到。


    她想了想,觉得他要是为这个生气,也可以理解。于是她语气稍微软了些,解释一句:“同学都这么叫我,他当时来晚了,想问我包厢在哪。”


    他无言地听她解释,他当然知道他们没事。他拥有她全部的爱,他没怀疑过这个。


    可是就连简柔口中“他”这个称谓,落在他耳朵里,都很刺耳。


    他说:“我都没这么叫过你。”


    “那你可以这样叫啊。”简柔心里有点累。


    他蹙起眉来,问她:“什么叫我可以?”


    他哪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解释不清自己别扭的点什么,他也不找这个解释。


    “你回来再说。”


    她又说了一遍:“后天吧。”


    明天下午到北京,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本能地想逃避,至少让她逃避一天。


    他静了一瞬。


    “你刚才答应我了。”


    她想说他不是也答应她很多事吗,转瞬又觉得这样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会说他也想来东北,是她没让,也的确是这样。她几乎能预想到这种争吵的每一句话。互相伤感情就太惨烈了,人活着不需要做这么惨烈的事。


    他们之间不需要越辩越明,他那种抗拒,无非是来自一种看轻。兴许他觉得她家里只有她妈妈一个人,于是认为没有必要来一趟。


    电话里,她对他说:“我今天想好好休息。”声音压抑。


    “我也想好好休息,简柔。”他说。


    “下午一点多的飞机,上午有人接你去火车站,你好好睡一觉,来得及。”


    “他到了给你打电话,手机不要静音。”


    回来一趟真够麻烦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像是撞在了刀刃上。


    体贴地被保护,无损地被阉割。


    她问他:“是不是这样,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他说是。


    他的好好休息比她的重要。


    她最后一次尝试跟他讲道理,温声说:“你很生气吗,我刚才不是解释了吗?我和张成均这些年在北京都没联系过,正好都在家里,才和几个同学一起玩的。”她这个同学是很有分寸感的人,她谈恋爱之后,他几乎没主动联系过她。


    陈敬章早忘了那人叫什么名,只记得是模特,简柔评价他天赋异禀,高中就走了艺考,体检时才回来了一次。她看谁都一身优点。


    可他那天真是气昏头了,也许是因为她两天没联系他,也许是无意中听见那一个称呼。也可能是他忽然发现,她没那么需要他。


    她不要他的钱,也不接受他帮她什么,她只是爱他,婚姻也牵不住她。她没什么仪式感,对鲜花和礼物的反应都很平淡,果然现在看来,她只要投身在另一种快乐里,就可以随时抽身,把他忘在脑后。


    他竟然也开始想这些事了。


    他问:“你这几天都和他在一起么?”


    简柔说:“我们是在一起同学聚会,为什么你的问题听着这么奇怪呢?”


    难名的情绪里,思维方式都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一个他想避免,宁愿绕远的方向。


    他忽然问:“他在北京工作几年了吧。”


    简柔愣了下,说没到一年。


    “暨中t?对这圈子比较熟,用不用帮帮他。”


    他问:“用么?”


    简柔怔住,胸口骤然发空。


    她被这句话震惊了。


    眼神落在厕所里洗衣机的品牌标识上,两个卡通人物笑口大开地凑在一起,她的视线其实是虚空的。


    过了几秒,她轻轻地开口,骂了一句:“神经病。”


    什么东西突然显露出来。她偏激地觉得快走到头了,才多长时间。


    她欣赏陈敬章为人谨慎,不贪,不沾女色,至少现在不沾。和他身边的一些人不一样。


    但他们之所以能站在一起,总有什么地方一样吧。


    陈敬章一直站在岛台边上跟她通话,连地方都没挪,没这么专心地跟人吵过架。


    他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过分了。


    骂人有病,已经是她最严重的说辞。再严重的,他也没见过。


    他微微垂眉,平息了一下,重新问了一遍:“明天回来吗?”


    有什么事都等她回北京再说。


    她声音听着很平,很失望。


    她说:“回,我怕你帮他。”


    他静默片刻,挤出一句:“我没那么闲。”


    然后挂了电话。


    他没有睡眠问题,入眠还是很快。睡梦中他又听见别人喊简柔那一声。


    那两个字其实很适合她,他还真没想到过。


    叫她这个称呼,仿佛就能看见,她每次抬头看他时那双爱意分明的眼睛。


    可是它在看别人。


    北京和她家里有十二度的温差,简柔穿了一件很厚的长身黑色羽绒服,这里的气温用不着穿这个。


    外套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的米白色线衣和呢子裤,一张熟悉的脸清丽出色。她身上有一种独立的静气,但没什么攻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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