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人。”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陈敬章没再计较。
那人心里惊讶,陈家竟然会找一个这么不当事的人当媳妇。
除夕那几天,饭局时间更长。简柔有天晚上躺在床上,跟枕边人说:“吃饭的时间太长了。”陈敬章说他也觉得,但是没办法。
总有谁会强调她是B大毕业生,只有这两个学校的光环,是在北京的任何家庭里都可以拿出来说一说的。这也让简柔觉得除了这个之外,她真的没什么值得一提。
在难得的独处时间里,她会控制不住地想,她除了学习好、长得还行以外,其余乏善可陈。
到了小辈敬酒的环节,大多都是陈敬章讲完,她跟着笑,说一句新年快乐,章家也有蓉方那种女中豪杰般的人物,她显然不是。她没觉得陈敬章在工作里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当然她也看不到那些,陈湘回驻地之前,还是在家里敲打:“我对你是恨铁不成钢。”
她觉得可能是因为她帮不到他。
陈敬章没讲话,后来笑了一下。晚上她在电梯里拉一拉他的袖子,仰面笑着说:“来,给爷抱抱。”
电视剧里的台词。
他先是一愣,大笑了几声,然后在电梯里亲她。
结婚和同居还是有区别的,并不像陈敬章讲得那样:她一切都如从前。比如她从没觉得迎接新年到来有那么漫长。
齐欣的小孩电话里叫她小姨,她问她什么时候生小孩,简柔只说没定呢。
生活像既晴又雨的天,像查不清的过敏原。她看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里。
那天最后,她跟齐欣说:“我有点害怕过年。”
第84章 84 那两年(七)
二月
除夕,家人团聚。章琬之私下问了简柔一句:是不是得回家看看她妈。简柔回应说打算买初二的票。
陈敬章那会儿乐呵呵地看亲戚打麻将,突然就被章琬之叫到内厅。
他妈吩咐他,这几天跟着去一趟简柔家里。
他猜到她妈会提这事,飞机直达都到不了,他其实不太想折腾。
他说他和简柔都得值班,说这些天不是得和谁谁吃饭么。章琬之听着听着,逐渐沉下脸来。
她没说简柔打算初二走,说多错多,她只问陈敬章:“你有这么忙吗?”
他默了两秒,“之前让她妈来北京,又不是没房子,她自己说不来。”
简柔家里人的性格很鲜明,她妈十分不愿意欠人情,其他人巴不得欠人情。
他心里认为这些人都不怎么正常。
起这种念头的时候,他会自动把简柔从这个群体中摘出来,他觉得她属于他的家庭,她本身的那个家,没有那么值得留恋。
章琬之攒起眉来,声音严厉:“又不是只看她妈,不是还有她奶奶?你实在忙就当天往返,去跟她家里人吃顿饭。”
他没什么表情,应了一声。
那天回家之后,两个人都没提这事。大年初一,简柔早晨刚睡醒,就在电脑上订了自己的票。
她现在舍得临时买这种高价票了,一方面是逃避拖延,一方面是陈敬章实在太磨叽,什么行程都恨不得当天才定。
不过这件事无所谓定不定,她知道无论是哪天,他都不想去,不能怪她主观臆断,他跟她提过一嘴这些天的安排,全都在北京,就没给她提这个事的空间。
除了早上,他们每一顿饭都不在家里吃,所以过年也没什么菜,厨房一片整洁干净。早上她烧了点粥,陈敬章晃晃悠悠地洗漱出来,穿着身深色睡衣入座。
她取了个水煮蛋放到他面前,他随口说了声谢,然后她说:“我想明天回家。”
他刚要拿起筷子,听到这句,顿时抬起眼来。
“回老家?”
“对呀。”她点点头,“应该初五就回来了。”
他喝了口粥,说:“还有票吧?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顿了一下。
两个人太熟悉了也不好。
以他的性格,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你要回去,怎么不告诉我?或者寒碜她一句:不声不响的,弄得像离家出走一样。
他现在这个反应,代表他连装一下都嫌麻烦。
简柔低垂着眉眼。
“你不是有事吗,不是说明天得和大哥他们吃饭。”
他笑一下,轻轻松松地说:“咱们不去,他们还不聚了?”
他说今天从家里拿点东西,到了之后带给老人。
“不过我初四值班,”他又对简柔说,“你可以待到初七再回来。”
他们收假时间一样,大年初八。
简柔埋头喝粥,嗯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陈敬章都快吃完了,又听见她小声说:“其实不用勉强,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我妈,我们家不太重视这种节日。”
他敛起眉,淡淡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勉强?”
“就算是勉强,”他看着她问,“你勉强我一下怎么了?”
简柔愣了一下,手里捏着半个蛋白,眼睛眨了眨,和他视线相接。
她说:“为什么要勉强,咱们都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你开心吗?”他扯了扯唇角,“我不跟你回去,你就开心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拿出了诚意,但简柔这个人不仅要求别人尽力,还要求别人尽心。
谁能做得到?
她默了默。他神色严肃而冷淡,她看得心里有点难受。
半晌,她轻声说:“我做不到明知道你不想去,还能跟你若无其事地回家。”
说真的,她也想举重若轻,矫饰太平,他身边这些人都很能装糊涂,大概得过且过才是对的。可她就是做不到。
她就是做不到。
不知道她是书念多了还是怎么着,养成了这个性格。陈敬章默然靠上椅背,没再多费口舌。
第二天一个深蓝色的小行李箱放在门口,司机在楼下等待送她去机场,陈敬章用单位的信封给她装了五万块钱现金,让她交给她奶奶。
至少她没在这件事上犟,将箱子拉开,放到几件衣物下方。他脸色稍霁,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回家之后,简柔彻底做实了小白眼狼的污名。
出发前那点不愉快,轻易地被家乡的暖气和劲风消解掉,她也不生陈敬章的气了,准确地说,她没想起来要生他的气。
除了见家人,她还见了几个同学。小地方都用不上六人定律,她这些高中同学知道她嫁的人家阔绰,却也没人表现得太熟稔故意。都是一起同过窗读过死书的人,和她一样,身上披着一件看不见的长衫。简柔跟她们聚得挺开心。
张成均在北京厮混那么多年,他们见面的时间远没有在家多。他不用坐班,能在家里待到初十,之后才回去开工。初三那天,t?他和简柔还有几个高中同学约着去雪场滑雪,一个小而简陋的雪场,换雪具的地方和东北的浴池长得差不多,瓷砖地上有几道错杂的泥泞雪水,因为在新年,来玩的年轻男女多一些,热情喧闹。
年纪上来,张成均的长相更深邃立体了,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简柔有时看到他就会反思。
她太擅长反思了。
她反思的是:异性同学里,她和他的感情最好。大概人还是看脸的,谁都不能免俗,这太可耻了。
陈敬章在北京等了两天,除了一个报平安的消息以外,什么都没等来。
他想问她,是不是被东北的熊瞎子捡走了。
他干什么心情都不好,跟朋友打牌的时候,用余光看那部私人手机,每过一两个小时,他的脸色就沉一分。
谁说他不偏激,他那两天比简柔偏激得多。
他心想简柔太不懂事,要么就两个人都不回去,回一个算怎么回事,这么大人了,还能连这个都想不到么。
回去之后一个电话都不打,平时也没见她少玩手机,再说谁能两天不看手机,谁能。
第三天是大年初四。
简柔在KTV走廊的位置接了电话,她陪同学上洗手间。
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还没订票呢。
她声音听着温温柔柔的,因为心情好,音调有些轻快上扬。
陈敬章喜欢听她说话的声音,但此刻听起来,说不清是舒心还是不舒心。
环境音有些嘈杂,他问:“你在哪呢?”
“啊?”
这话问得,像他在东北一样。
“KTV。”她回答。
日子过得挺滋润。
他本想跟她好好说几句话,让她早点回来,但这地方显然不适合聊天。
他抬头看一眼家里的钟表,语气尽量平常:“几点了,有人送你么。”
简柔看看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九点三十八分。
“才九点啊。”她把手机拿回耳边,回他说:“有人送我,我和同学一起回家。”
说完才发现,自己像被问责的高中生。
她回话的态度很散漫,他听着来气,但又不想表现得自己小心眼,让她以为那点口角之争还没翻篇儿。于是他装作温和地问:“你们要玩到几点呢。”不伦不类的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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