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的时候,终于觉得气顺过来了。


    他把行李箱接过来,问她累不累,她没说话,他也没介意。


    看到她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有点风度,应该成熟一些,让一让她,怎么都得认个错。见到她之后,他觉得他就应该向她认错。


    她和他有一个家庭,日子平静些,如其所是,他干什么都行。


    他没和她有什么身体接触,怕她不高兴,往车边走的时候,他气势放得很低,对她说:“本来想开车接你,怕咱们还要吵架,不安全,所以叫刘昌来了。”


    简柔看看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说:“好吧。”


    当着外人的面,两个人都没什么话。陈敬章见她的裤子有一点臃肿,估计她还穿着棉裤,让司机把暖气稍微调低了一点。除此之外,一路缄默。


    后来到家了,简柔换一身轻薄些的衣服,还是没跟他说话。她朝书房方向走的时候,陈敬章开口叫住了她。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低头跟她道了个歉。


    他语气诚恳,说:“你两天没消息了,我不清楚情况,干什么都不安心,昨天就有点着急。”


    简柔眼神复杂地听。她在想,为什么一定要她回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呢,难道她在家里,他就不知道自己错了吗?为什么他得先如愿,才能居高临下地认一个错。


    她声音有些撕扯,抬头看着他说:“你昨天威胁我。”


    她记得那一刻的感觉,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告诉她,他可以这样做,他只是不想而已。


    陈敬章知道她要提这个,很承认地嗯了一声,温声说:“那会儿不是在气头上么。等他再回北京,咱们一起吃顿饭,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提。”


    他连这个都能圆回来。


    简柔眸色渐沉,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觉得哪里不对,思虑过后,对他说:“其实我们都不需要帮助,只要你不威胁,我们就可以生活得很好。”


    只要你这种人有良心,我们就能生活得很好。


    她这句话落下,陈敬章太阳穴上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问:“你真是中文系毕业的吗?”


    简柔沉默了一下,“我是新闻系毕业的。”


    “我知道,”陈敬章被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低头扶着胯,随便抓了抓头发。


    他看向简柔清清静静的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误解你,”听着像是在劝自己。


    他讲话声音有点哑,稍微清了下嗓,说:“我连他叫什么都没记住,昨天就那么一说。”


    他是真没记住,哪怕她昨天提了一句。在他的概念里只是有这么个人。


    简柔能看出他现在气极了,只是强压着火。她是真的不愿意为难他。


    半晌,她垂眸说:“那你以后别这样了。”


    他点头说好,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蛋,问她:“明年咱们一起回去吧,好吗。”


    “在北京就是一个劲儿的应酬,哪有出去玩有意思。”


    主要矛盾上,他立场明确。


    第86章 86 那两年(九)


    三月


    乍暖还寒的时节。白天阳光明亮,早晚依旧很冷。


    早上吃早餐的时候,陈敬章突然说想去看看姥姥,问简柔有没有事,她说没有。两个人上午去待了一会儿,他把一切说得都在上升,生活和工作都是,给老人家哄得很高兴。


    回程的时候,司机控制不住地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那个季节感冒的人很多,简柔单位同事就有几个,症状轻重不一。车子快开到家的时候,陈敬章让司机去周元任那里取个车,下午送回来,刘昌说好的,跟他确认了地址。刘昌一讲话,咳得就有些严重,都不太成句了。


    陈敬章看他一眼,说:“记得吃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别人。”刘昌忙说是。简柔心里叹了口气。


    到家之后他说想喝茶,沏了壶熟普,袅袅热气裹着茶香,在茶几那块区域散开,简柔坐到他旁边,轻轻慢慢地说:“都已经到家了,你还说人家一句。”


    听她讲话有安神的作用,即便是埋怨,也让人起不来什么坏情绪。陈敬章在温茶具,倒水进茶盘,随口说:“我最烦别人感冒不吃药。”


    简柔就说:“你怎么知道他没吃药呢?再说他可能就是送我们回来的时候,刚有症状。”


    他倒了杯茶给她,应声说是。


    晚上临睡前,他手臂自然地搭上她的腰,她稍微挣扎了一下,他低声问她怎么了。


    她讲话声音比平时还软,轻轻皱着眉,对他说:“我觉得身上有点疼。”


    他意外说是吗,回手开了下灯,简柔被晃得微微觑了下眼睛。他起身,问她:“哪儿疼?”


    简柔也坐了起来,后背倚在床头,说:“晚上就有点疼,一碰我就更疼,可能是发烧了。”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从客厅拿了体温计来,给她测了一下。


    他看了眼液晶屏的示数:“三十七度六。”


    简柔说:“那是低烧了。”


    陈敬章念叨一句有点严重,然后出了卧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板药和一杯温水。


    他在床边坐下,从药板里按出两粒,递到她面前。那个药板的样式她没见到过,上面写的名称也很陌生,她就抬头问他:“这是什么药啊?”


    她的长发散在肩侧,乌黑的眼睛被热意蒸得湿润,眼底只剩下一点迷蒙而疲倦的光。


    陈敬章看她一眼,都这样了,还挺警惕。


    他挺好笑地说:“害不了你,吃吧。”


    她瘪瘪嘴,说:“信你一次。”


    他笑了下。


    简柔抿了抿唇,接过水杯来,就着水咽下了那两粒药。他让她把水喝完,她喝干净了,把杯子递回给他。


    他放下东西回了卧室,简柔看着他,斟酌着说:“要不你去那屋睡吧?”


    “为什么?”


    “你不是怕感冒吗。”


    不只是他说刘昌的这一件事,很多迹象都表示,他这些年越来越娇贵了。


    刚认识他的时候,她完全没觉得他事儿多,认为他是行事可靠、废话很少的一个人。现在她时常觉得,这个人其实是豌豆公主托生的,哪个小细节让他不满意,都可能变成十八层床垫下的那颗豌豆。


    陈敬章沉默了一下,“我哪有那么娇贵。”


    简柔问:“没有吗?”


    他大概清楚她指的一些事,把被子往上给她提了提,给自己辩白:“我是觉得有些事没必要将就。”


    她身子动了动,被子包住自己,敷衍他一句:“哦,好吧。”


    简柔不太能睡着,又冷又热,身上还是有些疼。她酝酿不出睡意来,无聊中睁开眼睛,发现陈敬章正躺在身边,闭目养神,应该也没睡着。


    她把手伸出来,轻轻捏了一下他的睡衣布料,他果然没睡,这点动静都被发现了。


    他掀起眼皮,偏头望向她:“怎么了?”


    “你怎么不睡啊?”她问。


    一般来说,他躺下十分钟,肯定就睡着了。


    “我在想事儿。”他说。


    “你还会想事儿呢。”她随口接了句。


    陈敬章笑了两声,说:“就瞎想呗。”


    他的确没想睡,懒懒地侧过身来,两个人视线相接,她脸上有点烧热的潮红,他眼睛扫视了一下,然后说:“简柔,我发现这么看,你脸上的肉是流动的。”


    她侧躺着,右侧脸颊贴在枕头t?上,有微乎其微的一点软肉流动下来,像布丁一样。他甚至屈指抬了抬,说:“你看。”


    简柔吸了口气,抬手掐他掌侧,没好气道:“你烦不烦?”


    他又笑一声,问她:“你什么时候睡啊?”


    “都快被你气精神了。”语气还是温温软软的。


    他说:“那你先别睡,再等一会儿。”


    “为什么?”


    “陪我聊聊天。”


    她有些无语:“大半夜的聊什么天啊。”


    精神不济的时候,他又想起谈心了。


    他想一下,说:“聊聊你今天为什么发烧。”


    “......”


    “我今天为什么发烧,”她唇瓣一张一合,跟他分析起来:“可能是昨天被单位同事传染了,最近好多人都有症状。”


    他说:“这两天是温差大。”


    她嗯了一声,然后说:“他们说今年是世界末日。”


    陈敬章问:“你觉得是么?”


    简柔想了想,“应该不能吧。”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扯闲篇儿,简柔觉得聊了得有二十多分钟,渐渐地,眼皮就有些沉,快要阖上的时候,听见他轻声说:“坚持不了了?”


    她强撑着说:“坚持什么啊。”


    他说:“再过几分钟,就三月六号了。”


    她迷迷糊糊地呢喃一句:“然后呢。”


    他好像笑了一下,抚了抚她的唇瓣,说:“三月六号,正好是周日,咱们都休息,你说巧不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