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


    那个月他们都很忙,单位忙,家里也忙。


    每天有拆不完的快递,各种人和车来送东西。除了亲戚送的,其余都不算太贵重,她听着他回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每次话术都不一样。


    一般他会说自己记得什么什么事,但没有必要。对熟人就用陈湘当托辞,半开玩笑地说他爸抓作风抓得紧。也会被不怎么聪明的人磨得不耐烦,他就叫人家的名字,三个字就叫后两个,两个字就温声些叫全名,告诉来电的人:“听我的,好吧。”然后三言两句挂断电话。


    月中有个人来电,说要给他送几张卡,当时陈敬章在看章琬之的房产台账,估计对方不是多重要的人,拒绝的效率也很快。


    简柔之所以特别记得这个人,只因为他的口音是明显,应该是辽宁人,他说的那几张卡可以兑换黑龙江的米,很方便,大概意思是有市无价。


    陈敬章挂了那通电话,给她指了面前那张纸上的几个长期空置房,都是在二三线城市,他问她有没有比较喜欢的地方,有的话就先不卖了。


    她看完说:地方都挺好的,但没有特别喜欢的。


    陈敬章听乐了,捏了下她的手,然后拉过她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他握了握她的腰,很有兴致地问:“那你喜欢哪?”


    她说她喜欢她家。


    他笑了一下,说:“在那儿买太亏了。”


    “哦。”


    的确是这样的。


    然后他就那样抱着她看材料,气氛并不旖旎。刚抱了几分钟,他就随口说:“你抱起来真不像饭量那么大的人。”简柔也不生气,说在单位太费脑子了,可能是吃完饭就消耗了脑力。陈敬章问她很累么,她说跟领导讲话挺累的,得想着说。他说正常。


    他不管她上班的事情,唯一有几次是看看她说:有人骚扰你,你得告诉我。她应了声。


    简柔说昨天两个科长都不想签字,他说那你找副的那个签,她说两个都是副的啊,他说他没遇到过这情况。


    A4纸上表格做得标志漂亮,司空见惯的漂亮,简柔看了两眼,忽然说:“我就是熟悉环境太慢了。”


    他摩挲着她的脊背,轻声地说:“那怎么办呢。”


    她陷在他的怀抱里,额头轻轻蹭他的胸口,嗅嗅他的气息。


    然后陈敬章低了低头,轻笑一句:“撒娇也没用,你得上班。”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我知道啊。”


    她还以为他更想她一直都在家,随时都能准备迎接他。


    这就是结婚这大半年以来,她对陈敬章的定论。


    她疑惑地问:“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然呢。”


    “我以为你希望我做家庭主妇。”


    “想什么呢,”他利落地说,“人必须得有一摊事儿干。”


    “爸跟你说的?”


    这话听起来符合陈湘的风格。


    “用他说啊,”他提起他爸,还是有种莫名的叛逆心理,淡淡嗤笑一声,“这个家谁没事干,我和他工资加一块儿都没我妈交的税多。”


    简柔笑了,逗他:“你怎么不当着他的面说呢。”


    陈敬章沉默了一下,说:“有点软肋很正常。”


    简柔弯起唇角问他:“那你有多少软肋啊。”


    他带着她的手到胸腹的位置,触感匀称紧实。


    “你摸摸。”


    她没吃这套,说:“我天天摸,都习惯了。”


    他慰叹道:“我怎么就没够呢。”


    她说你别这么说,要是有更好摸的可以摸,你也够了。这是人的天性。


    她讲得平平静静。


    陈敬章掀起眼皮看她:“你真让我涨见识。”


    她笑起来,安静的眉眼一点点舒展而开,又凑近一些,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陈敬章眼底浮上一层无奈的笑意,对她说:“那你能不能克服一下你的天性。”


    男人的倒打一耙。


    她看着他问:“那你能吗?”


    陈敬章刚要开口,就听见她温温柔柔地阻止自己——“你别说了老公,说了我也不相信。”


    他听完就笑了起来,乐了好一阵儿。


    他怎么娶了这么有意思的一个人。


    那个月她的开心事就这么多了。


    *


    她记不清自己年前年后陪陈敬章吃了多少顿饭,东北当然也没有去,他就那么一说。


    她对不相熟的人的社交能力仅限于一问一答,渐渐的,饭桌上也就没什么人问她了。她说自己不想去酒局的时候,他就会说他自己一个人没意思。


    她就问他:“吃个饭需要很有意思吗?”


    陈敬章连她这句话都觉得有意思,笑了几声,哄她说:“陪陪我吧,又不用你干嘛。”


    他还加码:“你得控制我喝酒了,姥姥说我肝没以前好。”


    他其实特别能磨人,特别知道怎么利用她的道德感,来达到他的目的。


    那些饭局千篇一律,他们会叫张蓉方和那些本就与之相识的女人的名字,简柔的名字被“来了”和“您喝什么”代替。


    几茬酒之后,他就侧身看她一会儿。人在酒局上只有闲极无聊的时候,才会重新拿起餐具,以很缓慢的频率不停进食,简柔就是这种情况。


    他有一次看她两眼,竟然偏偏头,叫来侍应生加菜。


    她本来以为快熬到头了,吃了一个多小时了,然后生生愣了一下。


    侍应生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菜是给自己加的。她忙说不用,说她吃好了。可其他人顺着他的话,又加了几个菜。


    周元任在边上看笑了,有人问他笑什么呢,他说这家菜还行。


    简柔头埋得更低了。


    回家要让司机送,后座上,她没好气地对陈敬章说:“你觉得我有那么能吃吗?”


    司机忍不住笑了一下,没好意思出声。


    陈敬章喝得有些昏沉,转过头问:“怎么了?”


    她蹙起眉:“我是等你等到没事干了,才继续吃菜的。”


    他反应过来,温声笑着说:“我误会了,我以为你没吃饱。”


    她偏过头去,不想再看他。这个人无论怎么样,态度都很好,她还能说什么。


    所以他并不会因为她在就少喝酒,反而会因为她在旁边,对那个局更中意一点。


    这些人多敬几轮酒,再怎么腾时间,他会有种无所谓的感觉。


    他还会抽烟。他在自家不怎么抽烟,因为不喜欢家里有烟味,到了中后段的时候,有人递烟给他,他也就接了。


    简柔面无表情地闻着,拄着桌子t?等他。他不敢太过分,其实也没有瘾,抽一半就摁灭掉,其余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拿捏不好分寸,不敢开这个玩笑。


    回家后简柔不怎么跟他说话,他就问她是不是生气了。她反问他:“我应该生气吗?我都不知道我应该为哪件事生气。”


    他笑一下,絮絮地说,下次要抽烟就出去抽。她为这种小事生闷气的时候分外可爱,他喜欢哄她。


    月末,临近春节,他们去他一个朋友的别墅里吃户外烧烤,寒冬腊月里,在室外坐不了多久。


    反正不用这些人动手,那人家里有三个保姆,烤好了,叫这些人出去象征性地去吃一口,室内同时也准备了中餐。


    那次他的确是在外面抽的烟。


    炭火在铁盆里烧得通红,她捧着热茶,站在窗台边上看京郊的雪色,陈敬章望见了,觉得不安全,她说她想透透气,陈敬章说那行吧。


    他说:“陪你在这待会儿。”


    简柔没管他,垂头帮保姆串棉花糖,很快就陆续出来了几个人,他们跟陈敬章寒暄几句,再紧接着,她眼前就出现了一只打火机,她下意识接了一下。对面的人她没有见过,看着四十岁出头,肤色黑黄,戴着副眼镜却并不斯文,更像是处事大开大合的生意人。


    她本能地看向陈敬章,果然他指间夹着支未燃的烟,那段时间他还是起了点烟瘾。


    那人不好意思让他自己点火,烤架比较长,他不方便过去,就把打火机交给了离自己更近的年轻姑娘。


    简柔倒是看出他不方便过来了,随手将银质物品递了出去。


    那人就笑了,“还有这样的。”


    他看看简柔,自然地问:“还是学生吧。”


    陈敬章翻开那只打火机,点火时也没抬眼,问了句:“她看着像学生么。”


    对方犹豫了。


    别人也没打圆场。


    简柔还戴着一只手套,掌心是捏了一半的棉花糖。看了看这个人,她说:“我之前是学生。”一句废话。


    那人干笑了一声,说难怪看着年轻。她微微笑了一下。


    进屋里之后,那人主动伸出手,喊他陈处,介绍了一下自己,他说和张伯庭是朋友。陈敬章回握了一下,说和伯庭挺久没见了。对方笑容堆起来,讲了几句客套话,然后问:“刚才外面那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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