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章终于被这事磨得心烦,睁开了眼。
他说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他叹了口气,轻声安抚她:“睡觉吧。”
“你没看到她身上——”
她语气有些急。
陈敬章拿过床头的那部手机递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然后简柔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把萦绕她一生的“不好意思”和“这不好吧”抛在脑后,真的拖到通讯录里冯的姓氏,找到冯暨中的名字,拨了出去。
接通时陈敬章点开了免提,懒懒出声问:“干嘛呢?”
那边有雌伏的喘息声,很隐秘。冯暨中没想到他就是闲聊天。几点了。
他语气有点冲,电话里问:“有事?”
陈敬章也觉得离谱,可他犯困,不打这电话他睡不了觉。
他说:“我媳妇儿有东西落她那了,明天让她来送一趟。”
冯暨中觉得简直莫名其妙,就这么点破事,再说他不是挑理了,不想看见这女人了么。
反正这人的反常都是因为他媳妇儿,冯暨中没深究,咬着牙说行,挂了电话。
手机扔回去,陈敬章看她一眼,说:“明天你给她验伤吧,小警察。”
简柔立刻说行,要是有的话我就抓你进去。
“他打的你抓我。”
简柔捏了捏他的胳膊。
他没办法地笑了笑,“睡吧。”
第82章 82 那两年(五)
十二月
临近年节,简柔的家里人寄来了些东北的特产。
是她父亲那边的亲戚,陈敬章记得他们一家人去东北的时候,就是这家亲戚提了句给孩子找工作的事,他当时余光看了看陈湘的脸色,如常,可他心里沉了一下。
简柔跟他提起这事,说其实他们不怎么联系,但盛情难却,白天在单位实在没推拒过去。
他问简柔:“东西寄到家里?”
简柔迟疑了下,“对呀。”不然呢。
他有点介意他们知道自己的家庭地址,没说出口。
月末东西寄过来的时候,快递员给简柔打了通电话,说这会儿要是人不在家,晚上他们还会来送。傍晚五点多,简柔到装快递的三轮车前认领,没想到东西有这么多,这么重,看标签,里面的重物是几件大米。
她向门卫大爷借了个推车,门卫很自觉地帮忙,弯腰把东西一一卸到推车上,简柔很客气地说自己弄就行了,不好意思叫人空岗。
电梯从地库上到一楼,陈敬章抬眼看见厢门外一人一车,简柔手蜷起来,骨节冻得发红。
他按了下开门键,问:“这什么啊?”
“就是......特产,上次跟你说了。”她面前这几个快递箱子,什么样式的都有,看到陈敬章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有些捉襟见肘。
小事上,那时她膝盖就是会软。
陈敬章挑起眉看她。
她把东西推进电梯厢门里,她干活不太熟练,进去时,车板还蹭了下他的西裤裤脚,陈敬章说应该人站前面,拉这个车,简柔恍然说:“是吗?”
“怪不得刚才推得这么费劲。”
推手的部分是铁的,不知道她这么笨手笨脚,一路得有多冷。
电梯里他问她:“你怎么不找门卫帮你?”
简柔说:“人家帮我搬到车上了。”
陈敬章蹙眉:“都已经搬了,还差送到家么?”
“我看保安室就他一个人,就没让。”
夫妻俩在电梯里对付几句,到了他们家那层,因为是入户电梯,陈敬章嫌车脏,让她先下去,自己脱下外套,把东西搬进了门。
他常年不干重活,再说箱子从那么远的地方运过来,纸箱表面上都是灰尘。
陈敬章里面穿的是件薄针织衫,在门口折腾了几分钟,衣服是黑色的,沾灰明显,其实她宁可自己受累,也不想让陈敬章搬。不是怕他累,大约怕他嫌烦。
搬完了,车总要还。
简柔觉得没帮上忙,很自觉地出了门,想下楼还车。陈敬章看着她说:“今天零下了,你手套都不戴么?”
“我觉得还行,不冷。”
东北人冻习惯了,体感上没觉得太冷。就算是冷,需要出门拿东西的时候也照样得出门,又没多远。
手都红成什么样了,还行呢。
他没管她。
简柔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沙发上,也没换衣服,看着很娇贵,气压很低。他很少为一件事有这么长时间的情绪,那是其中一次。
她脱下外套,在洗手间用温水清洁了一下,出来时,听见他说:“下次记得让保安送。”
“我不是说了吗,刚才保安室就一个人。”
她语气不怎么好,陈敬章就开始挂脸了。她怎么这么操心,人家怎么调度用得着她管。
他对她说:“我每年交多少物业费。”
简柔本想还是哄他两句,快点结束这种争论,她有点饿了。可她听完这句,心情也暗了下来。
她生气时也不会歇斯底里,只是问他:“你交了多少呢?”
陈敬章顿了顿,没听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他也不清楚交了多少。
陈敬章见她脸色很不愉快,没再作声。
他起身去洗了个澡。
简柔在原地看他,见他朝浴室走,就自己去拆快递了。她拆快递的时候就想动作快点,希望在他出来之前拆好,把残局收拾完。
他那天洗澡的时间也长一些。
她把家里的米淘洗两遍,放在锅里,开始切早上压好的牛肉,想做个汤喝。亲戚收到了签收的消息,打电话过来,嗓门很大,吵吵嚷嚷地说:“闺女啊,肚包肉得放在冰箱里,那几瓶柿子酱是我熬的,冬天应该不能坏,看你和敬章吃不吃得惯,这茬大米我们都没舍得吃,特别香。”
小叔对她很一般,她和这家人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在奶奶家见一见。小叔常说的话是:“孩子学习是重要,但这性格有点太内向了,到社会上不行。还是得闯荡点,以后嫁个好人,人家好人家找媳妇也得要能管事的。”小婶这时候会拦一下,她喜欢学习好的小孩,批评丈夫封建,夸简柔t?以后能当女强人。
她为了每次的“拦一下”,收了这个情。
乡音在耳,简柔觉得自己不是为亲情感动,普通亲戚而已,不至于。她好像也不应该生什么气,她知道陈敬章是关心她,没有人给她找气受。
反正她听着听着,眼睛就有点湿。
陈敬章换了身深色的家居服出来,头发有点湿。望见简柔低着头,菜要切不切的,一直没怎么出声,他觉得怪异,就去厨房看她。
每个人走路都有特点,陈敬章属于没声的那种,单位人最怕这种领导,简柔又有点出神,等他到近前问了句:“用不用帮忙”,她才注意到他过来。
陈敬章看了眼放在微波炉上的手机,才知道她是在听电话。那亲戚说话,不开免提都能听见。
他听见亲戚问:“敬章也在家啊。”
简柔张了张嘴,把手机拿起来的时候,陈敬章接了过来。
他问了声好,那边热切地说:“我是你小婶。”
简柔心里叹了口气。
她停了半切不切的动作,仰头听他们交流。
陈敬章笑说:“您好。”
小婶问他们工作累不累,陈敬章说他还行,简柔刚上班,有点忙。那边客套话接得浮夸,说他们都是国家人才,他说谈不上。然后小婶重新讲了讲,都寄了什么东西,最后一句是更新的版本:“大米是你小叔特意从产地给你们邮的,特别香,北京肯定没有。”
简柔特别怕陈敬章来一句:北京什么都有。
还好他只是嗯了声,语气平常地说:“感谢。”
那天挂了电话,陈敬章帮着剥了点葱,无事发生的样子,简柔削土豆皮的时候,他已经洗了手,在边上问她:“你想家了吧。”
她说没有啊。
家庭氛围浓厚才会想家,她最多是想她妈。可她也不是依赖型的孩子,这些年在北京都习惯了,所以是还好。
陈敬章说:“过年有空陪你回一趟东北?”
她有点意外,答应下来:“好呀。”
他待着没事干,就开始帮她摆碗筷。摆完了,还是没忍住说:“多大人了,能想家想到掉眼泪。”
简柔觉得有些丢人,拔掉汤锅的插销,抿了抿唇说:“你就不能当没看见吗?”
“不能,”他大义凛然地说:“看见你哭还装没看见,我成什么了。”
“......”她说,“好吧。”
他说不是有柿子酱么,他尝尝。
简柔从冰箱里拿出那一罐,倒出来一点,他用筷子夹了一口,入口后评价说:“还行。”
简柔笑了一下:“有点咸吧。”
“太咸了。”他说。
第83章 83 那两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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