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疼了!”她还是气。
陈敬章阖眼笑了下,“那你咬回来。”
简柔拉过被子,恨恨地说:“我不跟你当一个物种。”
她在心里骂了他两句,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窸窸窣窣地,隔着他的睡衣,很轻地去摸那块疤,那部位别人看不到,陈敬章就不怎么在意,没想祛除掉,一直就那样了。
但每次他赤裸着上身,她都能看到。
睡衣布料很薄,隐约不平整的触感忽然让简柔意识到自己理亏。
陈敬章还是完全醒了,睁开了眼,偏头去看她的手,简柔一直在为自己的敏感自责,很恼悔地轻叹:“我居然咬得这么重。”
她脸上愧色分明,陈敬章一直没讲话,静静看着她,良久。
第二天,陈敬章联系到一位资深的皮肤科医生,花了三周的时间除疤,简柔以为他是为了美观,其实他是为自己的良心。
简柔的英语考试很顺利,她基础好,考运也的确不错,考到的分数能够覆盖绝大多数学校的要求。陈敬章很快带着她去拜访了那位曲教授,知道他确切的名字之后,简柔很快想起了他是谁。
他是她看过的国内教科书作者,以及一些外文著作的译者。
那天陈敬章谈兴很浓,跟这位长辈聊了一个多小时,他和爱人住在燕南园,和章琬之私交甚笃,送陈敬章和简柔出门时,很郑重地叮嘱陈敬章,一定要代他问他父母好。
简柔那天也没有向他寻求什么帮助,问的都是很宏观的问题,比如国内心理教育的发展情况,层次不同,视野也不同,她觉得已经学到了很多。
园子里人杰地灵,有一股静气,陈敬章揽着简柔的腰散步,提醒她一句:“国外学校很看中推荐信。”普通教授和学术奠基人相比,份量要差得多。
简柔也知道,她点了下头,认真道:“但那两位老师也很好,而且我的水平还配不上曲老师的推荐信。”她在学术方面还是有很严重的学生思维,没有好不好,区别只是能不能适应社会。
陈敬章沉吟片刻,笑言:“老实说,我不太认同这种逻辑,但我尊重你。”
第55章 我不需要Tiffany
简柔的第一个offer来自香港的学校,不是前三所,她没告诉陈敬章这件事。她用最快的速度补上了英语成绩,但学运再亨通,也不太能弥补专业背景差距的鸿沟。
幸运的是,在漫长的等待中,这个学科的魅力一寸一寸慷慨地向她展开,她没能在人生中记忆力的黄金时期接触到阿德勒,但在欲望和迷惘交织的三十多岁,突然意识到回溯来时路有多么重要。
她觉得每个人都应该粗略地了解一下这个学科,它不能揭露物性的神奇,不能帮助人类上九天揽月,但它能告诉你,人与人之间有多么不同,需要我们彼此尊重,而又有遥远的相似性,值得我们相互慰藉。
简柔在学习上一直是功利心很强的人,很小的年纪,她就会衡量做什么类型和难度的题目,在分数上相应会有多少提升,然而,社会时钟开始敲响年龄焦虑的警钟时,她在一天天不合时宜的专心学习中,忽然就没那么怕浪费时间了。
如果你把你的兴趣当做信仰,而不是梦想,那么你会得到来自灵魂的力量
她觉得自己正在得到这种力量。
这种力量会让她区分出,什么是尊严,什么是面子。
比如向陈敬章借钱,这就是面子问题。这种力量使她认为,哪怕没有最好的结果,一切也并不徒劳。
人类历史才刚刚开始啊,我们渺小到足以让自己心安。
简柔一向想得很多,她知道自己三十多岁才入行,说明这个学科对她的感召力并非得天独厚,她不太可能成为教科书上的大家,以她目前的性格和社交能力,也很难做到一个行业的领军人物。
几十年后的某一天,财富,门第,家境,连她对陈敬章的爱都会化为乌有,他们的灵魂终将湮没在宇宙洪流中。她的墓志铭上可能写不出,她为学科发展做出了什么贡献,在一个领域深耕出多显著的结果,她奉献了多少GDP,创造了多少个就业岗位,奠基了一个在中国不算发达的教育行业。这些都不太可能。
因为她能力有限,意志平平,不够圆滑通达,很多年里,都把清醒放错了位置,在人情世故上转不过弯,她就是个普通人。她的优点是践行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她是遵纪守法的合格公民,愿意自损八百地帮助别人,小善小为,而这些甚至都不能在她的应聘简历上列出一条来。
她是战战兢兢争取过安稳人生的人,这些她都知道。
她这条船曾经是队伍中安全的,小小的一支,每一次的脱轨,她都毫无储备,而且走得越晚,盯着看的人就越多,但她还是想去改变航向。
这就是来自灵魂的力量。
简柔和陈敬章做过相同性质的工作,她曾在所谓上岸的那天,整个人沉浸在兴奋中,喜滋滋地对陈敬章开玩笑:这就是传说中一眼望到头的感觉吗,忽然觉得很安心。
那一天陈敬章也没能做到不扫兴,眼含笑意地看她欢欣雀跃的面容,直话直说:“没有什么工作是能一眼望到头的。”
如果你对工作的期望是一眼望到头,那也很好,但如果只是这个,说明你对它丝毫没有兴趣。陈敬章明显是真的有兴趣,他不钻牛角尖,社会主流的工作选择中刚好有他感兴趣的一种,他闲时习惯于脑子里想事儿,看电视也就是听个响,经常看着看着,就给谁打个电话说点什么事,他不觉得是负担,和简柔相反。
简柔在浪潮中随波逐流很多年,才意识到她忍受不了假装的适应和喜欢。当然,她要面对的不只是前程的动荡,还有她母亲在邻居亲戚间的面子。
而后者往往比前者更让人难以忍受。
所以,一个人要是身无长物,有没有拒绝顺水推舟的资格?可能不只是没钱。
也许她智力一般,勇气一般,意志力一般,决断力一般,性格不突出,时常后悔,以后可能还会继续改道,家族弱势,偏见和冷眼缠身,在生活中见到这种人,你还会觉得她有资格吗?
无论你觉得她有没有,事实是她永远都有。
因为申请时间的限制,简柔最终决定去澳洲一所还不错的学校。offer发下来的那天,晚上陈敬章回到家,刚一进门,简柔听着声音走到门口,笑呵呵地抱了他一下,陈敬章看着小脸紧贴他胸膛的人,一瞬间就想到——她要离开了。
她又要离开了。
说真的,她究竟要离开多少次啊?
陈敬章低头看看她蓬松的发顶,拍了拍她的背,嘴角勾起个弧度,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他手掌抚上她的后颈,拇指摩挲着下颌线位置的皮肤,微微俯身问她:“录到哪了?”
“澳洲。”她笑。
“什么时候走?”
“七月份入学。”还有三个多月。
陈敬章眼神低下去,笑了一下,旋即又抬眸,轻松道:“今天出去吃吧。”
这一天她的心情过于晴朗了,又抱上他说:“我想吃蛋糕。”
“好。”
等到她出发的前一天,蹲在地上检查行李的时候,陈敬章从书架边沉香木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颜色澄净的小盒子。
陈敬章把它放到简柔眼前,简柔眼前忽然一亮,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打量那个盒子,白皙的手指覆在亮蓝色上,她语调有点缓慢地说:“这是Tiffany。”
陈敬章是在商场随便挑的,但他是第一次看到简柔表现出对名牌的喜欢。
他站在一边,很新奇地挑着眉问:“你喜欢这牌子?”
简柔点点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显得很乖。
“挺喜欢的,上大三的时候听过一首歌,当时就很想工作后攒攒钱,买一个他家的东西。”
陈敬章静了片刻,屈身蹲下去,和她四目相对,“你没说过你喜欢。”
他们谈恋爱没多久,他去找她的路上,买过一个Tiffany的项链给她,当时简柔在参加修学分的活动,还穿着志愿者的衣服,两人站得很近,简柔觉得这东西烫手似的,没有打开,就塞回他手里,然后摸摸头发,挺窘迫地说:“我不习惯戴首饰,而且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坚持要还给他,一如以后的很多礼品,他习惯于被拒绝,后来也就不怎么送了。
简柔伸手摸了摸他坚硬的肩骨,轻轻笑着说:“我怕你经常买。”
陈敬章没什么表情地说:“早知道求婚也买这个了。”
简柔认真看他,接着缓缓道:“我知道那个要贵一些。”
她拉着他席地而坐,聊了起来,一直没有打开那个盒子,陈敬章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看着盒子上的标识,又问她:“我是不是送过这牌子给你?”
简柔说是,大三的时候。
他语气很淡:“你喜欢,为什么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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