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讽刺地想,如果多给几十万能解决问题,他也愿意直接给人家钱,但钱不是万能的,从来都不是。


    简柔塌着肩膀,说了声“是”。她没理,她知道。


    陈敬章忽然发现,简柔幼稚的程度超乎他的想象。


    他听完她那声浅淡的肯定,特想现场口述一篇议论文出来——指责她,这种行为不仅不合世故,而且有悖于人情常理,除了半夜转钱那一刻有爽感,其他的没一点好,更重要的是,基本就绝了别人再帮她的后路。


    他就没见过简柔这种人,立时立刻很想问问她:你妈再生病怎么办?你还想怎么开口找我帮忙?有几个八十万可以让你这样挥霍。


    过了半晌。


    “没花这么多,”陈敬章敛去情绪,按了按眉心,“如果这样能让你轻松些,那我收下。”


    简柔神情复杂地看向陈敬章,他平静得有点反常。虽然她是喝完酒办的这事,但难说她潜意识里是不是一直想发这个疯。


    陈敬章苦中作乐,觉得自己可能掌握了长寿的秘诀。


    “第二件事,为什么突然转钱?你昨天好像一直情绪不高。”


    他几个小时前去抱她,肩膀撕扯着疼,一瞬间冒了冷汗,偏头去看,发现伤口渗了点血出来,结果一波未平,又挨了她一巴掌。


    简柔有点不敢置信,他是装糊涂还是怎么样。


    怎么能有人装糊涂,可以装得这么自然?


    简柔被问得不知从何说起,他的确没留下什么话柄,她觉得陈敬章狡猾,皱了下眉。


    陈敬章在一旁无奈地冷言:说话啊。


    简柔看了看他那不知情的样子,似乎无懈可击,顿时觉得会不会是真冤枉了他。


    她咬了咬唇说:“你昨天‘要求’我留下。”


    陈敬章静静看她:“从我的角度看,的确是要求,但你可以不把我的要求当回事。”


    “你都那么说了,我怎么不当回事啊?”她心烦意乱起来。


    陈敬章愣了一下,“我怎么说了?”


    简柔怔怔看他:“你提我妈的事了。”


    “有吗?什么时候说的。”


    简柔又咬唇,恨恨地想他最好是真忘了,没什么好气地说:“就昨晚。”


    陈敬章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哦了声。


    他淡淡道:“想起来了,随便问一句。”


    简柔狐疑地睨他一眼。


    春日晨光大亮,慷慨地映在他们两个人脸上。都折腾了一宿没睡,脸色没那么好看,陈敬章往沙发上一靠,似乎挺大度地闲道:“想太多了你,你觉得我是威胁你?我有那么无聊?”


    简柔:“……”


    她想说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又觉得没什么证据,而且自己的确容易多想,于是只能作罢。


    陈敬章打了个呵欠,又想起简柔扇他那一巴掌,这辈子也是绝无仅有的体验了。他慢悠悠的,声音倦然地起身:“还有个事,以后咱慢慢算,我先补个觉。”


    第48章 且将新酒试新茶


    陈敬章很自觉地晃回了主卧。


    简柔在原处想了挺久,本想复盘他前天说的那几句话,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陈敬章躺在床上,事儿糊弄过去了,原本该是心宽,但那天他反而越来越清醒,心事纷乱地想了很多,到早上七点多还没合眼,和领导请了个假。


    据说两个人在一生中,无论多么相爱,都会有200次离婚的念头和50次掐死对方的想法,陈敬章至今两者都没有过,但他估计简柔已经够数了。


    常年作息规律的人,偶尔熬一次夜也不会特别不适,陈敬章上午轻手轻脚地出门买了顿火锅,也是因为愧疚和弥补。


    这种程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成年人之间话说三分很正常,对方怎么想是他的事。


    可这次对方是简柔。


    简柔醒来时发现陈敬章不在,以为他去了单位,冲个澡出来,看到他竟然挽着衣袖在洗菜。陈敬章还是不喜欢戴围裙,反正每天也有人来取换下来的衣服。


    她唤了声:“你没去上班吗?”


    陈敬章买了净菜在冲洗,闻言转过头,“没,请假了。”


    简柔又坐到餐椅上等,陈敬章听着动静,眉眼舒展开一丝温柔。


    “你睡得好吗?”


    他应了声:“还成,你呢?”


    “我上午睡得很沉。”


    “嗯。”


    简柔看着陈敬章低着头,微微弯腰的背影,流动水声不绝于耳,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冤枉他了,她的敏感除了让自己不自在以外,似乎还会尖锐到刺伤别人。


    会不会跳出时间和空间,真到了几十年后,再去看现在和以前的很多事,其实没她想得那么窒息,那么严重。


    陈敬章备完菜,把海鲜锅子端到饭桌上,蔬菜和牛羊肉拿上桌,他心里有事,站在一边,拿筷子往锅里下涮品,简柔忽然伸出手臂环上了他的腰。


    他动作一停,她又把脸贴了上去,陈敬章腰间尽是柔软的触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不太确定地问她:“怎么了?”


    他怕烫着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忐忑地享受这个突然的拥抱。


    简柔不知怎么有点想哭,眼睛蹭着他的T恤布料,浸出点湿来,她语气愧疚:“我想了想,可能真是冤枉你了。”


    “……”


    陈敬章有几秒钟都没讲出话来。


    现在这一刻,他脸皮再厚,也没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这世上还能有比简柔更傻的人吗。


    她让他有点自惭形秽。


    陈敬章没说什么,手背摸了下她的头。片刻以后,她松开了手臂,他低头去看,发现她眼睛有点红,刚才被她脸蹭过的地方还有点湿。


    他拿了点纸巾给她,觉得还好简柔不是判官,她要是断案,但凡听人辩解两句,手底下的犯人能全部清空。


    陈敬章无声看看她,给自己拉开凳子,含混说了句:“吃饭吧。”


    简柔宿醉后反而胃口大开,那一餐她吃了很多,看得陈敬章都有些开胃,中间她问他,想把综艺节目支在旁边看,要不要一起。陈敬章心说这样消化不好,到底也没说出口,点了点头。


    简柔提了一嘴,说是喜欢其中常驻的一个明星,陈敬章说等他来北京看看见个面,气氛很温馨的时候,简柔偏着头问他:“肩膀的伤口还疼吗?”


    陈敬章觉着自己都快被简柔同化了,这会儿顺杆爬不知道效果有多好,他倒也不介意撒点小谎,但最终就是在心里叹了一声,很实诚地说:“愈合了,没事。”


    他侧脸看着简柔,在她眼睛里又是蒙上歉意的时候,他先她一步喊了停——“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简柔眨了眨眼,陈敬章每次关心她工作进度,她都觉得是在接受领导盘问。


    “后天终答,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敬章嗯了声,“之后什么打算?”


    “看老板能接到什么项目吧,跟着她一起。”


    他笑了笑,“你很听她的。”


    简柔静下来看看他:“虽然说是一起创业,但她还是老板。”


    陈敬章沉吟了下,语气斟酌,“你认为你更适合做下属还是上司?”


    简柔垂眸想了想,“你觉得呢?”


    他一笑:“你觉得是我更了解你,还是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


    简柔放空了半天,然后说:“可能说不准。”


    陈敬章眼色柔和地看着她,又清浅笑了下,“那我很荣幸。”


    其实答案很显然,简柔的性格并不适合做领导者,因为她对控制别人完全没有欲望,而控制欲等同于对权力的渴望。


    人如果不想拥有权力,就不可能会拥有权力。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陈敬章可以看到她细腻的肌肤纹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简柔某方面是停滞的,虽然她看上去那么要强,每一步都能踩在社会时钟上,但她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她三十多岁,三十岁不老,毕竟也混迹人世几十年了,一个三十几岁的人谈到对自己的了解,通常不需要问别人。


    陈敬章默然了一段时间,简柔已经陷入了新一轮的思考里,这时她听见陈敬章在旁边忽地跟她聊起来:“诶,你喜欢学新闻吗?”


    “还行。”


    “当时为什么报这个专业?”


    简柔稍微回忆了下,“分数刚好够,当时新闻学挺火的。”


    陈敬章唇角弧度很浅,又问:“那为什么考研呢?”


    “当时身边人都考了。”


    他挑起眉:“我记得你宿舍就你一个人读了研究生。”


    简柔又想了想,重新组织了语言:“可能还是想提升学历。”


    这些问题陈敬章当年都没问过,上一次也是带着气在问。


    陈敬章听到这些答案都是意料之中,表情都没怎么变,他接着又问她:“考公呢?”


    简柔垂敛了眼睫,“当时觉得这样留在北京比较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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