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章不紧不慢地说:“地铁,我今天有早会。”


    简柔霎时颇有恨铁不成钢的心态,看他的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怀疑,怀疑他的智商。


    不能再耽误时间,她语塞地拿着钥匙下了车。


    简柔晚上九点多下班,想着把车给他开回去,在微信里看到他发的位置,忽然有点不妙的预感。


    离得不远,她按着导航很快就找到了。这个停车场豪车很多,他这辆沃尔沃在其中反而很好找,估计是真的赶时间,右后车轮停得罕见压了边线。


    简柔定睛一看,温馨静谧的灯光下,停车场入口处标注着收费标准——70元/小时。


    如果动画片是真的,付车费时,她头上就在冒火。


    情绪平息了一路,她进门时,陈敬章松弛自在地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简柔忽然很想打人,又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欠他的房租比这多多了,只能哑火。


    陈敬章习惯于日常问候一声:“回来了。”


    “嗯,我把车开回来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知道,哦了一声说:“停车费挺贵吧。”


    他这个人要是讨论什么东西贵,语气上看,和说它便宜没任何区别。


    简柔在心里暗骂——贵到她一天的班都白上了好吗。


    她应付了句还行,去卧室洗了个澡,想出来倒杯水时,发现他还在沙发上看剧,于是好奇走到沙发后身看了一眼。


    “很好看吗?”


    陈敬章半回了个头,她头发还有点湿。


    “还行,你过来一起看看。”


    又很全面地补充:“行不行?”


    他这样问完,自己都觉着有点亏,找人看个电视还得求着。


    然后简柔就坐到旁边的沙发上,一起看了两眼。


    陈敬章很快就忍不住,不满地抗议:“你至于的么?坐那看容易斜视,别怪我没告诉你。”


    简柔看看他:“你是小学生吗?”


    “按咱俩的岁数,你就是幼儿园学生。”


    “我不看了。”


    陈敬章有点头疼,又去拉她的手:“乖乖,我错了。”简柔停下看他。


    接着陈敬章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简柔心里一颤。


    她的柔软和沐浴清香让他晃了下神,反正亲都亲了,陈敬章又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无名指,抬起头来,直白地问她:“你戒指呢?”


    第38章 一颗心的十万八千里


    他抚弄的地方传来酥酥麻麻的痒。


    简柔上大学时刷微博,那时最火的是与现在同名的另一家平台,因为和社群账号绑定,能看到很多同学在上面转发段子,有一个说法在其中很火——无名指是人最脆弱的地方,因为和心脏相连。


    简柔惜命,心理作用下,越看那根手指越觉得它脆弱,后来这结论被证明是伪科学,心脏通过血管和神经系统与全身相连的,并不对某个组织特殊,可她还是莫名觉得这根手指更需要被保护一些。


    她带上婚戒的那个瞬间,誓言,契约,责任,通通都是后话,她瞬时的反应是想到这个很多年前流传的段子。她想人类连光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搞清楚,现代医学亦不算发达,说不定真的有什么说法,否则为什么突然有了最坚硬的物质作保护,她却前所未有地生出心理负担。身无长物有身无长物的轻松。


    简柔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对陈敬章说:“戒指放老家了。”


    “上次吗?”他问。


    “没,很早就寄回去了。”


    陈敬章有一会儿没说话,还是很快调适心情,温和讨好地说:“以后再给你买一个。”


    简柔看看他,声音有种下定决心的漠然,她说:“我不喜欢戴戒指。”


    陈敬章本身的性格和柔顺贴不上关系,你如果觉得他包容宽和,多半是他懒得反应或真的随便。


    他濒临耐心尽头时,以仰视的姿态静静看她,还是给自己留了点余地:“你说的是以前,现在,还是永远?”


    不须臾后,简柔答他:“都是。”轻微又清晰。


    电视跳跃的画面被她挡住了一点,无意义的光影映在空旷的白墙上,陈敬章就这样倦意上涌。


    这段时间他温良恭俭让,洗手作羹汤,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轻松。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连简柔从前的70%都没做到。


    可他也尽力了。


    他双眸微敛,用手揉着眉心,还抱有一丝侥幸:“我们说的是一个意思吗?”


    简柔于心难忍,莫名觉得陈敬章可能要哭了,可最终还是明晰地表达出来:“我可能并不适合结婚。”


    陈敬章不信,“一开始不是很幸福吗?”


    简柔艰涩笑了下,“我们没结婚时更幸福。”


    这句话他没办法反驳。


    简柔的日记在2007年之后就很少再更新,主要是因为——她和陈敬章无可救药地陷入了密恋。


    很难想象两个几乎没什么共同兴趣的人,会好成那个样子。


    因为专业原因,简柔读研期间都比较闲,大家都在找关系投简历,刷实习经历,陈敬章经常去她实习的公司楼下接她吃饭,她不要贵重物品,只在<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方面有些抵挡不住,他就经常和朋友打听着哪家餐厅好吃,那些年北京大大小小的餐厅,米其林,苍蝇馆子,中式西式,就连巴基斯坦印度那边的菜系,他们都吃了个遍。


    有天陈敬章来接她下班,简柔梳着低马尾,穿着还是衬衫牛仔裤,拉开车门的一刻,陈敬章就坐在驾驶位,清朗地冲她笑。


    有句话叫平生相见即眉开,形容当时的他们恰如其分。只要对视时彼此就有笑意,简柔更加灵动坦率,眉眼弯弯地上了车,两个人欢欢喜喜地去吃饭,结束后他再把她送回宿舍。到学校门口,陈敬章刚要下车送她,简柔用手轻拽了下他的小臂,他回首停顿一下又坐回去,问她:“怎么了?”


    简柔有滋有味地说:“我昨天看到一条微博,说是很爱一个人的时候,右手会长一颗痣。”


    然后她屈指攥着右手给他看,皮肤是柔美的白,靠近中指的指掌关节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圆形的棕点。


    陈敬章手掌撑在她手腕内侧端详,也不知道简柔有什么可得意的,总之她很欢喜地说:“看我多爱你。”


    陈敬章目光停留在她手上那个小点,眉目间都是柔和,同样右手握拳,手心朝下地挪到两人中间。


    宽阔的手背骨节分明,正中央赫然嵌着颗墨色小痣。


    简柔顿时震惊地看向他的脸,诧异道:“也是后长出来的吗?”


    “嗯。”


    你知道最幸福是什么感觉吗?


    是已经不能更幸福了,只要能维持现状就好了,除此之外,发生任何好事都是锦上添花,发生任何坏事,她都毫无怨尤。


    那就是碰触到婚姻这个概念之前,简柔对爱情的感受。


    简柔坐到他身边,声如嚼蜡,“我愿意陪着你,但不会再改变自己,你也不要强迫自己改变,事实证明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不喜欢东北菜,不喜欢早起,不喜欢油烟味,不喜欢喂养宠物,不喜欢等人,不喜欢精打细算,不喜欢我做现在的工作,不喜欢伴侣四处出差,不喜欢关注别人的情绪。”她对他的喜恶了如指掌。


    “我不能骗自己你可以接受这些,你也不可以骗自己,装作一辈子都能做到,我比你心细,我不能坐视你阉割自己的喜好。”


    陈敬章一直低着头听她讲这些不喜欢,神色越来越寂郁。良久之后,才有些讽刺地笑了一下。


    简柔心想,他们的关系终于要结束了——不管那是什么关系,她都难受到心如刀割。


    不是一刀两断的剧痛,是繁密细碎的锋利碎片,绵长地洒在心脏上。


    她难受得厉害,很快就独自回了房间,陈敬章还眉眼低垂地坐着。


    吊诡的是,陈敬章那一声笑,是因为他父亲。


    他厌恶陈湘的迂腐,讨厌他对自己和简柔的刻薄,瞧不上他为官多年的强硬和不通人情,可那一刻他还是想到他。


    陈湘让他看资治通鉴,他刚工作那会儿,陈湘在饭桌上引经据典,批他不学无术,在国外花钱混学历,除了是章琬之的儿子以外一文不值。于是他就憋闷地看,看完也没怎么样,他还是他,司马光还是司马光,杨震还是杨震,指导不了实践的就不算真理,他觉得了解宏大历史什么用都没有。


    可是在简柔拆穿他的喜好和伪装那一刻,他在沉闷中想到了孔子顺评价鲁仲连的话,那句话是,作之不止,乃成君子。


    时间是种错觉,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此刻经历的这件事,命运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给你一个回音。


    简柔蜷在被子里,整个身体弓得像虾形,将睡未睡的时候,陈敬章屈指敲了敲门,声音很轻。简柔起身去开,头发在床单上蹭得有些散乱,陈敬章抬手摸了摸,简柔咬着下唇内的血肉。


    “要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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