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这么忙,也是因为崔昂斯把要推进的项目推给她一小半,自己全心琢磨和杨绪青的合作。崔昂斯认为他的资源比钱更值钱,不管多有情怀的创业都是生意,做生意不信奉一步一个台阶的成功,只要认识到一个与你目前实力完全不匹配的人,就很可能是行大运的前言。


    那顿饭之后,老崔和她的前老板表达了这个想法,当时那位南方报纸最权威的主编,把眼皮抬过上镜框,分不清是赞扬还是批评,说了句:“还挺敢想。”


    崔昂斯完全没打退堂鼓,自信一笑,回他:“还不是托您的福吗,要不连想的机会都没有。”


    那主编隐晦说,“他那种人更不会干打水漂的事,看你用什么说服他了。”


    崔昂斯听完有转瞬的潜意识,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细节,想抓住时又只觉得机会难得,再渺茫也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可能性。


    她拿项目书刮彩票,和简柔写了很多份,办公室里打印机咔吃地响,一响就是十分钟,审完再发到杨绪青助理的邮箱里。


    人家不回复或拒绝,她们就拆一拆,拼一拼,拿去给下一位看。其实算病急乱投医了,她们心里都清楚,没有谁是因为项目书给生意的。


    但简柔不得不佩服她,明里暗里被拒绝了那么多次都没放弃,她加班,崔昂斯也跟着加班,两个在上海没有家庭的人,把21楼的这间办公室当家。后来有一天老崔酒局回来,有点酒气地跟她说:“杨绪青也是B大毕业的,比你低两届,太年轻了。”


    简柔恍然,原来是在学校认识的。


    张慧秋去六院检查的那些日子,这些项目书的生产周期开始放缓至停息。


    就在崔昂斯已经放弃的时候,杨绪青突然亲自联系了她。


    崔昂斯被这个大馅饼的影子砸了一下,欣喜得不得了,面上还能勉强维持冷静。电话那头,杨绪青很有礼貌,歉意说:“最近才有点时间,最新的项目书我看过了,想法很好,文笔也不错。”


    老崔很伶俐地顺杆爬:“项目书主要是一位我们团队成员写的,之前您也见过,她是B大本硕。”


    杨绪青听上去客套又疏离:“是么,那跟我是校友了。”


    他愿意搭话,崔昂斯心里有数了,两人心知肚明地演戏。


    学历对他这种人最多算装饰,崔昂斯也没捧得太过,态度放得很真诚:“B大人才辈出,您能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真是荣幸,您什么时间方便,或者线上会议也没问题,我给您详细介绍一下这个项目。”


    杨绪青说:“今晚我在上海。”


    崔昂斯当即应下来,出于社交的严谨和直觉,末尾交待了句,说是他那位校友因为私事去了趟北京,下次有机会再带上她见面。


    过了几秒,杨绪青才开口,声音很淡:“好的,晚上见。”


    那天晚上崔昂斯动用了她最高水平的口才,杨绪青适当点点头表示肯定,在她一通天花乱坠的演讲过后,他问:“你们一年营收多少?”


    这个问题是投资交涉中必备的环节,杨绪青想起问这个问题,其实很正常。


    可当这个人比她年轻十岁,行事和身价却深不可测时,崔昂斯第一次觉得自信捉襟见肘。


    她装作自然如常,“目前是二百万左右。”


    杨绪青微妙地笑了一下。


    崔昂斯因为他这一笑,基本认定这事要黄了,结果对方说:“我考虑考虑。”


    接到崔昂斯的消息时,简柔在东北老家。微信里老崔说感觉这事有戏。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她也能想象到老崔有多高兴。


    等简柔再回到上海,重新投入工作的一周以来,崔昂斯和杨绪青的助理又联系了两次,基本上敲定了这件事。


    简柔在他们第二次谈价时谨慎问过老崔:“他希望要多少股份?”


    “17%。”


    有点多,简柔蹙眉问:“你不担心吗?”这家工作室,崔昂斯全资。


    她笑笑,“以他给的钱来说,这在正常范围,否则我真要怀疑他的动机了。”


    崔昂斯在签最终的一系列文件之前,需要找专业的法务把关,她们找一家看过,简柔知道那位杨先生不差这一点钱,但她不知为什么,心总悬着。


    老崔签署文件的前一天,简柔打了通电话给陈敬章,想让他帮忙找个稳妥的人看看。


    她有很多学法律的大学同学,但到了关乎于信任的终极时刻,她总会选择他。


    陈敬章听完基本情况,在电话里问她:“你有没有股份?”


    “没有。”


    陈敬章当天找了一位法院的朋友,对方的回复是条款详尽,风险在正常范围内,单就文书来看没什么问题。


    他猜也是这样,晚上给简柔回电话,说这些文件应该没问题。


    简柔放下心来。


    然后陈敬章罕见认真地问她:“你认不认识这个投资人?”


    简柔有一周没联系他了,跟他聊起来:“不认识,但我之前就有他的微信,他也是B大的。”


    “之前认识?”


    简柔在视频里摇摇头,“完全没印象了。”


    陈敬章看看屏幕的简柔,“如果你老板出事,你帮不帮她?”他记得她很喜欢这个伯乐。


    简柔愕然,陈敬章在正事上不会有废话。


    “不是说没问题吗?”


    她眼底的慌张清晰了然,陈敬章发现她创业时间也不短了,城府还是很浅。


    他打量她明净的眉眼,温柔地笑了一下。


    “这个人没有任何道理给你们投资。”


    简柔再见到杨绪青,是在庆功宴上。有些事你明知道它的走向或许不如人意,但你无力阻拦,这叫作命运。


    她看到崔昂斯兴致勃勃、光彩四射的样子,阻止她的理由无论如何迂回也说不出口,对崔昂斯这种人来说,属于成功的辽阔天空有致命的吸引力,何况她也不能确定,杨绪青到底是否有恶意。


    那场庆功宴,杨绪青破例来捧了个场,凭借充足的幽默感和个人魅力,在迅速的十几分钟内,崔昂斯这边的员工已经对未来充满斗志和信心,当然,他的身价也足够有说服力。他完全让场内的人忘了他还不足三十岁,即便想起来,这也是加分项。


    员工一一敬酒过去,简柔在崔昂斯之后,走过去单独敬了他一杯酒,把上次没讲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她大方举杯:“之前还疑惑怎么会有联系方式,听老板提起来,才知道是校友,真的很巧,感谢您让我们的梦想有进一步落地的机会。”说完饮尽了那杯酒。


    杨绪青比在场很多人都更年轻,但唯独对简柔说:“算起来我比你还小两岁,不用称您。”


    这种说法对女士有点不礼貌,但杨绪青讲得坦然,简柔对年龄问题又不敏感,于是客气地笑笑说:“好的,杨先生。”


    杨绪青对这个称呼很满意似的,眼底生光。


    第27章 所谓知己


    杨绪青在半个月后打进了第一笔款,即便是落了槌,这么痛快的投资人也很少见。第二天他找到崔昂斯,提出想和简柔这位校友吃顿饭。


    崔昂斯那天庆功宴就看出点什么,当然杨绪青也没藏着,那会儿她才明白过来,这天使轮投资是借了谁的光。


    她跟简柔说了这事,没勉强她。简柔直觉这个人有点怪,但行事又挑不出什么来,答应下来,说她请投资人就好。


    简柔和杨绪青简单通了话,找了个周六,她把地址和时间发给杨绪青,成为那个聊天框的第一条记录。


    杨绪青是准时到的,简柔等了他十来分钟,他一身休闲装,更显得眉眼年轻俊朗。


    他跟简柔握了握手,坐下后随便点了几个菜,接着很主动地提起来,“按理说我该叫你一声学姐。”这算很客气的说辞了。


    简柔其实一直好奇他们以前是怎么碰到的,她对杨绪青是完全没印象,但他明显记得她。她就势问道:“我大概是疏忽了,在学校的时候,我们见过吧?”


    杨绪青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说:“你当时很出名。”


    简柔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不理解地问:“为什么?”


    杨绪青似乎很喜欢把话说一半,又没答她,但回应了第一个问题:“你硕士毕业那年,我在北大读MBA,当时见过。”


    简柔明白过来,那年她太忙了,毕业,结婚,考公,也许真是因为什么事认识过。


    过了半晌,她问:“为什么说我出名呢?”


    杨绪青铺开餐巾的动作顿了下,他淡笑说:“你很较真儿啊。”


    简柔诚实道:“我很好奇。”


    “来接你的车很少有太名贵的,但车牌号都很显眼。”杨绪青扯了下嘴角,“显眼到足够让你出名。”


    简柔眼神沉了沉,杨绪青在对面好奇问她:“你没注意到?”


    “我忘了。”


    简柔收收心思,侍应生把几道菜上来,她温和笑着说:“这家店我来过几次,觉得还不错,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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