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暨中第二天联系陈敬章时,陈敬章正在办公室忍着火看下属写的材料,他每次干这活儿都能想起简柔来——她论文的遣词造句工整得多。


    他接起电话,那边环境有点嘈杂,冯暨中在那头大开大合地讲:“我找人问了,那工作室老板姓崔,女的,有点人脉,不多。底下没多少员工,前期她们什么都参与一下,目前主要是什么时尚推广,估计往小而美使劲吧。”


    因为是陈敬章问,冯暨中原本有点感兴趣,寻思着没准能挖掘挖掘卖他个人情。听秘书讲完直接没了这心思,规模太小,还不如让他给他老婆,啊不,前妻,直接买个现成的做做算了。


    他说的这些陈敬章多少都知道,陈敬章刚要说话,冯暨中有所感应似的,抢先说:“我估摸着别的你不感兴趣。现在有个投资人想投她们,我之前跟那人吃过饭,有钱,纯粹是天使投资。”他说谁有钱,那就不是普通的有钱。


    冯暨中以前最中意和陈敬章当话搭子,当年俩人一起去美国留的学。


    他一直觉得陈敬章娶了那个闷葫芦老婆之后,人也被带得沉闷了,谈兴浅了很多,但语言惯性还在这呢,冯暨中一碰上他话就碎。


    陈敬章知道他的操行,讲话中间停顿一下多半是故弄玄虚,用不着谁接话。


    他有点预感,等冯暨中继续讲下文。果然冯暨中接着说:“我寻思再有钱也没这么天使的,让人留了个心眼,说是他看上了他们一员工。”冯暨中说到这里话锋一收,后半句不多说了。其实就是他前妻。


    他拿不准陈敬章是什么想法,试探问了句:“你知道这事吧?”


    陈敬章能知道什么,简柔除了关心她的猫之外,什么都不跟他谈。


    他先是沉默,然后问冯暨中:“他人怎么样。”电话里听不出情绪。


    冯暨中眉毛挑高几度,这问题问得让人以为他要嫁闺女。他想了想措辞,“人…还行吧,岁数比咱们小,还算老成,他祖辈是第一批来大陆发展的港商,绝对有钱。”


    陈敬章不耐烦听他在钱的事上转圈,心道这人钻钱眼里了,语气偏硬地问:“比你有钱?”


    冯暨中呵呵笑,“那不能够。”


    他言归正传,问冯暨中:“他现在投了没有?”


    “没,但板上钉钉吧。”


    冯暨中瞧他还是关心这事,老油条的腔调,出了个奇损的招:“你比他出钱多不就得了?或者你少占点股,没真签之前什么都能变。”


    他这些年有点百无禁忌,陈敬章听得直皱眉,“我出什么钱。”


    冯暨中忘了他不搞这些,嗐了声:“那你怎么想的?”


    陈敬章胸无宿物的一个人,回他说:“我怕简柔被为难。”


    冯暨中从酒会转完一圈回到车上,空气安静下来,他听见陈敬章说的什么,转了转眼珠,惊诧问:“你想的是这个?”


    这逻辑着实令他怀疑发小的智商。


    陈敬章应付嗯了一声,用另一个手机给简柔发消息:什么时候方便打个电话。


    冯暨中问:“你是想再跟她一块儿吧?”


    “嗯。”


    冯暨中心理活动复杂起来——他们都知道女方家境很不好,还是她主动的提离婚。离了两年了,陈敬章连人家供职的情况都得靠打听,知道那边有个条件不错的人盯着,第一反应竟然是怕她受欺负。


    冯暨中电光火石的心思流转后,由衷说了句:“敬章,你够自信。”


    陈敬章还是嗯一声,“挂了,改天聊。”


    然后直接按断了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偷瞄了一眼,冯暨中抬了下眼皮,他有些滴汗,瞬间转过头来。


    冯暨中回酒店之后又给周元任打过去,讲了讲这事。他极少在这些事上花心思,岁数不小了,不愿意琢磨这个,但这会儿是真好奇。


    周元任听他磨叨完,淡然评判道:“他这哪是自信啊。”


    冯暨中没明白:“怎么说?”


    周元任嘴唇嚅嗫了两下,然而还是感觉背后讲敬章这些不大好,最后说:“算了,下回一起吃饭再说吧。”


    冯暨中骂了句脏话。


    陈敬章那天回家很早。


    他一回来,猫就打卧室里晃悠出来,凑近他裤脚闻了闻,又掉头回屋了。


    陈敬章在沙发上沉默地等,简柔忙到将近晚上十一点才给他回了个电话。


    “喂?”


    她声音总是清雅好听。


    陈敬章等得心烦,索性把手机放茶几上,开着免提,冷不丁问她:“你每天都这么晚下班?”


    简柔下班那会儿和崔昂斯过视频脚本,调整了半天都觉得节奏不好,一起改到这个点才通过一版。


    陈敬章一直也没催她,也没问方便的具体时间,简柔有些不好意思,语气舒缓地回:“差不多,有什么事吗?”


    “你到家没?”


    简柔戴上耳机跟他通话,低头将电脑塞进包里,“没呢,马上要走了。”


    陈敬章揉揉眉心,忽然间疲惫涌上来,问她:“安不安全?”


    简柔停了下挎包的动作,“安全,离你家里近,外面路灯很亮。”她把手机一起塞进包的外侧袋里,走出了办公室。


    “我戴着耳机,你说吧。”


    路边灯光如昼,人行道上平稳安静,这个路段没什么不安全的,她听见陈敬章在电话里问:“工作时间八小时以外,你都是自愿加班?”


    简柔踩着路灯漏下的斑驳光影朝家里走,这段路也就几百米,每天工作完虽然有点累,但也有充实感,和在北京的感觉不一样,她甚至不怎么觉得是背井离乡。


    她权当散步,心情轻盈放松的时候,对陈敬章说话的音调都温柔了点,肯定道:“是自愿的,我和老板关系挺好,没人强迫我,就是这个阶段有点忙。”


    其实也有加班费,不过陈敬章关心的大概不是这个,她也就没提。


    陈敬章把手机拿起来,又问她:“你用不用应酬?”


    “有时候要的。”


    陈敬章忍了一下,语气尽量平常一些,“不是不喜欢那种场合么?”


    简柔用指纹开了门,“嗯,是不喜欢,不过谈工作就还行。”


    陈敬章听见那边的动静,知道她到了家,在半晌的沉默里忽然来了一句:“如果有人勉强你,你要跟我说。”


    简柔啊了一声,说:“没有啊。”


    他咬字重了些,重复一遍:“如果。”


    简柔不知道怎么突然专门跟她说这个,她答应下来,陈敬章让她早休息,就要挂电话。冯暨中说的那人,他一个字也没提。


    结束通话之前,简柔犹豫了一下,没忍住对他说:“最好不要抽烟,对身体不好,而且尼古丁对小猫呼吸<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也不好。”


    陈敬章食指一颤,怔愣着看向指间夹着的烟,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呼吸,因为隔着听筒,根本传不出什么呼吸声。可她好像能听到。


    陈敬章不碰会致瘾的东西,酒还可以,烟很少抽,但分开太久了,她也摸不准现在的习性,反正前些日子在一起时,她闻着没烟味儿。


    其实简柔主要是还是担心晨晨…她略沉吟,开口说:“就,感觉猫没在旁边,一般如果有烟味,晨晨就不过来了。”


    陈敬章不较真,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简柔有个毛病,常常忙起来就忘记给人加微信备注,导致每次刷朋友圈,总有几个顶着昵称的人,她怎么都想不起和人家的渊源,多数情况下,打开聊天框也是空空如也。


    有这么个人,崔昂斯为了他提前一个月敲定饭局,还是蹭她前老板的东风。


    饭局上照例郑重介绍一通,简柔和人家握了个手。结束时,崔昂斯魅力四射地提出要和他加个微信,那人让助理拿手机过来,放到她们两个来插花客串的人中间,简柔于是也拿出手机来扫,结果页面跳转后,显示的是发消息/通话。


    那个眉眼年轻的人淡掀着眉毛,目睹简柔的尴尬和困惑。


    屏幕上显示的微信名是“绪青”,他姓杨。


    杨绪青。


    第26章 此去经年


    崔昂斯没留意简柔的屏幕,见她那边页面跳转了,就双手把手机递回给杨绪青的助理。


    简柔低头看屏幕的几秒钟里,使劲儿调动记忆,还是一片空白。


    她觉得多少有些失礼,对列表里的这个人完全没印象,他应该也不怎么发动态。有些熟悉的同学没给备注,是想着能记住他们的昵称,但眼下这种情况表示,添加联系方式时,她根本没有想认识他或进一步交流的欲望。


    她措了下词,想现场把这事圆过去,结果看向杨绪青时正对上他审视的眼神,完全不像刚才觥筹交错中的淡然。


    简柔轻微皱了下眉,觉得他心眼儿有点小。所幸直到她回了东北,和这个人也没什么后续。


    那些天,简柔对张慧秋的忍痛和病情一无所知,周旋于百业待兴的一个个小项目里,努力把那些没谱的事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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