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绪青轻挑眉:“学姐,别客气了。”


    简柔知道他是指那个客套的“您”字,她也没纠正,只是笑笑。


    她听崔昂斯说,杨绪青是香港人,可能习惯听人喊他杨先生,但在东北很少称某某先生,简柔觉得这种称呼叫起来很别扭,尤其是私下里这样叫,有种莫名的暧昧感。


    简柔跟人吃饭一向吃不好,因为她吃得慢,为了和别人同步结束,她会一直控制节奏,通常不怎么能吃饱。那顿饭,她为了填补空白和尴尬,一直在说她们项目的进展和预期,杨绪青讲话很少,偶尔才会点点头。


    杨绪青用完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问她:“你很喜欢在吃饭时汇报工作吗?”


    简柔顿了顿,她可能的确说得太多了,“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吗?”


    杨绪青眼神深了些,似乎是在考究她,又像是想逐渐了解她,简柔开始有点不自在时,他轻微摇了摇头,又是一句场面话,“有这么认真的员工,我很高兴。”


    饭后杨绪青提出要送她回家,简柔没什么理由推拒,找了个借口说她回公司。杨绪青也没勉强,让司机送她到了那个写字楼,简柔对他礼貌告了别。


    她下车后,杨绪青明显心情很不错,身子微微屈向前,问前排跟了他多年的司机:“漂亮吧?”


    司机看着简柔清隽的背影,配合着用广东话赞了声:“靓女啊。”


    杨绪青则更像是在吹嘘自己的所有物:“不仅漂亮,而且干净。”


    “太干净了。”


    北京半岛酒店,陈敬章来参加周元任母亲的寿宴。


    周元任这些年什么方面的朋友都交,年纪长起来,比年轻时还更通达随和。最里面的包间里,是他们那几个人,这种场合,周元任和冯暨中只字没提他前妻的事。


    散场时冯暨中提出要送陈敬章,因为要喝酒,两个人都带了司机,陈敬章应下来。车上冯暨中问他:“你前妻那事怎么样了?”他寻思着陈敬章一直单着也不是个事儿,他妈私下里都和冯暨中母亲多少次地表示头疼。


    陈敬章猜他是天天和钱打交道,也就这点乐子了。他看穿也不避讳,随意说:“杨绪青已经投了。”


    “我知道,”冯暨中见他叫得顺口,忽然愣了下,问道:“你认识他?”


    “挺多年前,陪我妈去香港时见过他们家人,对他没印象。”


    章琬之的家族是北京真正的大户人家,他们和杨家之间认识并不奇怪,冯暨中点点头,“你一直没动静,我原本想着找个人让他出局。”


    陈敬章稍开了点车窗,干爽清凉的空气透进来。很多事界限模糊,久而久之很多人都乐得糊涂,比方说,找人代持股票仍然算违纪。


    陈敬章面上不显,轻描淡写问一句:“有人投钱还不好?”


    冯暨中大笑,“那是,这不是怕你媳妇儿跟人跑了吗?”


    陈敬章笑笑,“你不用管。”


    后来陈敬章问了点他生意的近况,中间提了一句,说他办事有分寸,冯暨中就骂他:“这话像我爸说的。”陈敬章比他生日还小了半年。


    他下车时,冯暨中还觉得没聊够,亲自送他到家门口。临走时陈敬章拍了拍他肩膀,似是随便讲了句:“钱这东西,够用就行。”


    这些人里,也就陈敬章敢和他说这种话,别人份量不够,自然也不敢往前凑,够份量的又不想多事,冯暨中领兄弟的情,眼神了然,说:“知道。”


    那次她发过去法律条文之后,过了几天,陈敬章和简柔约定,说是每周要至少打一次视频电话,跟她汇报小猫的状态。简柔当时撇撇嘴,“我相信你能照顾好。”


    陈敬章语气松泛:“没有监督就没有制约,权力无限膨胀,后果很严重,知不知道?”


    简柔嘁了一声。


    周日上午,陈敬章如约给简柔打了个电话。简柔讲了讲工作的事,电话里陈敬章听上去很通达,总结性地夸了句:“经你手的事都很顺利。”


    简柔不自觉地笑,然后神色有些怪异,小声说:“你还真是适合当领导。”


    陈敬章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她为什么。简柔欲言又止,“听你说完更想干活了。”


    他轻笑了声,“没发现有这效果,这跟下属的性格有关。”


    也就她这么好骗。


    中途有人进来汇报什么,不是涉密的事,陈敬章就不怎么设防,把私人电话放在一边听了听。


    他再拿起手机,告诉简柔现在没事了。


    电话那头,简柔有点犹豫地说:“我刚才听到了。”


    陈敬章顿了几秒,“那怎么了?”


    简柔听到的是一个文化开发项目,已经发了公告,有人过来给他把审批回执放到柜里。她一番纠结下,坦然讲出来:“这个我们也想申请一下试试。”


    陈敬章哦了声,回得很官方:“具体的事不归我管,就是走程序时经过我。”


    简柔有点心烦:“我知道,又没想走后门,只是跟你说一下我听到了,清者自清。”


    陈敬章笑笑说:“机会难得,好好干。”


    听到他这句话,片刻之后,简柔缓缓叹了声:“你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


    陈敬章忍俊不禁,随后朗声地笑。


    第28章 番外 所以放心才能更快乐


    2011年简柔硕士毕业,去向问题又一次摆在她眼前。老生常谈的选择:再读个博,争取一个大学教职,还是直接找个稳妥的工作,一步到位,以后都不用再为生计奔波。


    资源匮乏的人会有如履薄冰的心理惯性,简柔把这两个方向逐一分析利弊,想和陈敬章研究一下。然而这方面陈敬章的答案通常都差不多,总结大意就是——随她喜欢,只要在北京,他都没意见。


    不担责任,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后来张慧秋委婉提出来,还是让她找个工作定下来,稳定体面些的,她才能安心。


    简柔考虑得多一些,很快从两手准备的忙乱状态,变成专注于考北京的公务员。答辩刚结束,她就在星河湾那个家里埋头苦学,在教材、专项、真题之间辗转挪腾。古往今来,凡是在中国考这种试,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即便当时全国只有100万人参加,仍然需要这些考生夜以继日。


    简柔做事有规划,是很少熬夜的那种好学生,所以陈敬章从没见过她这么火急火燎的架势。


    当时俩人出去吃顿饭,她都恨不得要拿上复习资料,陈敬章也真纵容她带着,搞得餐厅的食客频频往她这边看,简柔脸皮那么薄的人,也能装作没感觉,倒是陈敬章听着她哗哗翻页的声音,觉得稍微有点窘。他问过她,就差这一顿饭的功夫吗。当时简柔说:“不差,但我焦虑。”


    陈敬章没法理解一颗小镇做题家的心,和而不同即可,他也不想费这个劲去理解。


    临近国考的一天晚上,他下班回家,见她十分专注地拿着笔埋头做练习册,忍不住逗她:“高考倒计时也就这样了吧?”


    简柔朝门口瞅过去,“高考靠长线努力,现在是短线冲击。”


    陈敬章浅笑一下,走过去扶正她肩膀,她学得都有点驼背。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蓝色卡片,放到桌上,低头问她:“你看不看演唱会?”


    九月份,陈奕迅,工人体育馆。


    简柔对音乐潮流没什么感觉,但因为之前没看过演唱会,新奇地拿起票来端详,然后眼睛亮亮地抬头看陈敬章:“我想看。”


    陈敬章摸摸她扎着低马尾的脑袋,答应下来,“好。”


    那天很晴朗,碧空如洗,简柔为了应景化了个淡妆。


    她一年到头粉底液都用不了几泵,最后一步涂完口红,俏然问陈敬章怎么样。


    陈敬章端详了一下,客观道:“你好像不太会化妆。”不是促狭的语气,就是纯粹的实话实说。


    简柔知道他这个人,除非场合需要,才会轻描淡写地讲两句场面话,但也只为体面,不会出格。所以她听完也没生气,连娇嗔一下都没有,又照了照镜子,好脾气地说:“就这样吧。”


    还好简柔有先见之明,那天工体附近全面大塞车,陈敬章开车水平很不错,提前出发一小时,也才刚好没迟到。


    进场前,简柔在门口想买两个荧光棒,看了眼和兴奋氛围格格不入的陈敬章——他在人群中轻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回消息,神情矜漠。于是她也没问他,只给自己买了一个,花了25块钱,上面有作为纪念的标语,她之后收藏了很久。


    工体几万人的场子里,来看的人多数不是粤语使用者,但依然声如洪钟地跟唱,都是花了漫长时间去热爱的结果,但开场那几首歌,她都没听过。


    她顿时觉得有点浪费这内场的席位,心想可能占掉了两个真心想来看的人的位置。反观陈敬章就没有如此充沛的共情能力,安之若素地站在她身边,丝毫没有被热烈气氛煽动。


    简柔跟着节奏挥舞荧光棒,乐感差的人干这事都跟不太上,后来突然爆发出一声声比之前还更加激烈的尖叫,而且短时间内越来越密集,简柔被她前面的那个人挡住了一点角度,拽拽陈敬章的胳膊,凑热闹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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