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刚结婚时,陈敬章刚三十岁,虽然工作了好几年,但被家庭保护得好,私下还是公子哥脾气,性格很自我。
简柔刚考上公务员,她那个岗位,开始要轮换着去几个单位学习。
出过两次差,她就发现——她不在北京时,陈敬章对她也没多浓的挂念,但只要她回到北京,他就想占有她所有时间。
霸道并不等同于重视,很多时候仅仅是不懂事。
简柔第一次情绪失控,发生在她从武汉出差回家那天。
她同事家也在这个区,送她到家,很客气地赞了两句小区的设施,说早有耳闻云云。陈敬章开车回家,往他们那栋开的时候,路过他们身后,恰好看见简柔神情赧然地笑,和一个男人聊天,行李箱还在人家手里攥着。
他到家之后不久,简柔也进门。
她看见陈敬章坐在沙发上,把行李箱放一边,家常说:
“北京雾霾好像又严重了。”
陈敬章其实心里清楚,简柔跟谁讲话,几乎都是那个柔婉的样子,但他就是不高兴。
他不高兴的时候就想折腾人。
于是他也没管她说什么,悠闲地倚靠沙发后背,兀自说在家呆着闷,等会要开车带她出去兜风。
简柔愣了一下,跟他讲:“外面空气这么差,开车也不能开窗透气。”
陈敬章也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只说他想出去。
简柔这样都没生气,俯身去拎行李箱,说:“那你去吧,我收拾一下。”
陈敬章走到她旁边帮她拿箱子,说不要,“我想跟你一起去。”
“去干嘛啊?”简柔皱着眉,忍耐不住。
陈敬章和简柔的共同点是脾气都算还可以,但有区别。
陈敬章脾气尚可,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别人。
他插着口袋,神情淡然,又重复了一遍:“透透气。”
简柔:“……”
简柔最后换了身休闲衣服,说好要出门时,陈敬章又接了个电话。
也不是多重要的事,简柔听着应该是找朋友聚聚,来电的人让陈敬章通知周元任,到时一起。
陈敬章当时好交好为,和那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有五六分钟。
他挂断电话之后,简柔忽然就生气了,出差的疲惫和对陈敬章的不满攀升到顶峰。
一开始还能控制,就事论事地质问:“你怎么这么自私?我刚下飞机,澡都没洗,为什么要陪你出去?”
看见他手里拿的手机,她又一吐为快,“你上次从饭局回来,外套上有女人的头发,你知不知道?”简柔越想越气,一股脑地发泄,想起周元任他们的做派,偏激觉得人以群分,怒意涌上心头,口不择言起来。
“而且你们恶不恶心?每次吃饭为什么要带个女伴,有些都成家了,还要带个女生,这是什么烂习惯,什么年代了?”
简柔极少发脾气,平日里对陈敬章又极尽纵容和忍耐。
可惜能量守恒。
所以呈现的效果就是,她情绪饱满,但严重缺乏骂人的经验,用一把清甜的嗓子,大声连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她压抑已久,被气得都泛了些生理性眼泪,等着陈敬章的反应。
陈敬章原本散漫地站她旁边,要等她换完鞋出发。
他甚至都已经忘了看见的那点不愉快。
怎么都没想到会挨这么大的一顿骂,也没被人这么骂过,就沉默地听她发泄,握着的手机屏幕都暗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陈敬章眼睛黑曜石般的亮,视线落在简柔刚刚翕合的嘴唇上,简柔平复情绪的时候,他忽然抬起手,用食指指节蹭了一下那里,花瓣似的,他力度很轻,她就觉得有点痒。
简柔愕然,对上他的眼睛,心里莫名一颤。
下一秒他讲的话更不正常。
“我被你骂得有点爽。”
简柔迟钝了几秒。
她而后胸口起伏,绯红从耳后蔓延至面颊,诚心诚意地骂了一句:“有病。”
陈敬章靠她很近,几乎把她圈在自己和门中间,看进她水汽潮湿的眼睛。
他也不反驳她,不经心地说:“可能吧。”
后来陈敬章也不去兜什么风了,把她放在门厅桌上,翻来覆去地吻咬她骂他的嘴唇,清峻立挺的鼻子去蹭她的脸,用带着情.潮的磁性声音说:“怎么骂人都这么好听?”
他每次做的时候话就很碎密,也可能是因为有半个月没见到她了,嘴唇覆在她耳边,絮叨个没完:“衣服上有头发?当时怎么不说。”
他回忆起来,说是那次刚进门就交给侍应生了,可能是他在哪沾上的。
简柔快受不了了,说:“我知道了。”
陈敬章接着说是他不好,以后有女伴的场合他不带她去,自己也尽量不去。
简柔当时意识不清醒,也没把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讲的话当真,但后来陈敬章再想见谁,就三两约出来,真的很少再去那种朋友饭局。
她都不知道最后弄到了几点,陈敬章帮她清洗干净,用浴巾擦干水,仍然依恋她的皮肤,嘴唇贴到她右脸很浅的那个梨涡,哄着她问:“以后我们试试别的,好不好。”
那次之后,简柔再想对他发脾气,回忆到那个情形,话头就浇下去一半。
第10章 我女儿干什么都不会错
返回上海的机票定在8月末,最后一晚是简柔和母亲度过的。
她母亲叫张慧秋。
简柔和陈敬章取回结婚证那天,她第一次随丈夫对章琬之改口。
那天回到他父母家,一进门,陈敬章眼底的快意明朗呼之欲出。他父亲当时刚调到南京,没在家中,章女士舐犊情深,在简柔印象里,只有当时看到小红本的那一刻,清贵典雅的气韵在她身上隐褪去,惟余一个普通母亲的复杂心绪。
她用柔软的手掌攥着简柔的手,认真又亲昵地凝视她说:“你比敬章稳重,但不能太纵容他,也不要委屈自己。我的人生阅历看来,女主人身心愉悦,家庭才能越来越好。”
那是一个能够为了大局,压下所有不满的女人。
简柔按温馨的叮嘱来听,后来婚姻走到死角,蓦地回忆起这些话,顿悟陈敬章母亲的先见之明。
简柔很懂事地改口叫她。上下唇碰一下的事,她生疏到像是第一次发出这个声音。
她是过于别扭和多愁善感的人,晚上淋浴时,朦胧氤氲的水汽里,想到金庸笔下写阿朱,四海八荒,千秋万代,也只有一个简柔的张慧秋。
张慧秋过早地承受了丧偶的痛苦,很多事都看得淡,在胶鞋厂做女工支撑家用,对简柔的态度是,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所以能想象到,简柔和陈敬章结婚、离婚,包括辞掉公务员的工作,张慧秋都极不赞成。
她头上的厚重纱布被换成了轻薄的网状弹力帽,简柔把床调整到让她舒适的角度,张慧秋坐起身,声音有点发干,问简柔:“我这次看病花了多少钱?”
简柔低声说她也不清楚。
她沉默了几秒,看看病房里比她们家还要宽敞舒适的陈设,叹了口气:“大概有多少,我们还是要有数的。”
“我知道,妈。”
“我一直没听明白,你去上海是做什么工作?”
老家没有机会孵化出崔昂斯这种工作室,简柔不太解释得清它的性质,只能勉强说:“算是和老板一起创业,我主要负责写写稿子和宣传,有时候要帮忙采访些明星,以后工作室可能会拓展出自己的品牌。”
张慧秋的确听得云里雾里。
其实她只是想问:是不是每个月都发固定工资,够不够她吃饭花销,攒一攒钱,会不会有机会安家。
但是木已成舟。
张慧秋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牵引出一个浅笑,“我女儿干什么都不会错。”
简柔俯身下去,把脸贴在她腿上,隔着病房棉被眉峰紧蹙,掉了几滴泪。
第二天陈敬章开车送她到机场。
简柔上车时,他注意到她眼睛有点红肿。
开到机场要一个小时,他起得早,眼睑下也有倦意,路上和简柔说了点话提神。
他问她老板靠不靠谱。
简柔跟他简单介绍了一下:“之前是南方新闻报的记者,积攒了点资源,辞职出来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男的女的?”
简柔温着性子说:“女生,怎么了?”
陈敬章状似随意地追问:“叫什么?”
“笔名是崔昂斯。”
陈敬章下意识想说这名起得好怪,又觉得现下简柔的敏感程度似乎更进益了。不怎么好听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最后没说出口。
简柔看了他一眼。
陈敬章察觉到,“怎么?”
简柔:“我以为你会说这名字很奇怪。”
“……”
他继续问:“她给你开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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