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关上入户门,就又问:“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他觉得她性格麻烦,其实是真的。说重一些,他非常厌恶简柔这一点。


    他常常觉得自己才是被为难的那个人,被她没什么情商的计较和固执。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进去,用水的清凉压着火气。


    然后若有所思地看向简柔,语气冷淡地反问:“你想怎么感谢我。”


    兜兜转转,回到比原点更糟的境地。


    简柔眉眼俱是倦怠沉重,“我只有我妈一个亲人,说是相依为命不为过。”


    “我能做到的事,怎么样都可以。”


    ——唯一的亲人,陈敬章涩笑一下。


    他拣重点问:“要是别人帮你,你也会这样?”


    简柔迟疑了一下。


    “还得起,就不会。还不起,就会。”


    有个词叫无以为报。


    陈敬章似乎真的在仔细考虑。


    简柔渐渐发现,年岁长起来,陈敬章的气场已经隐有威严。


    他认真问:“我们回到从前那样,你做不做得到?”


    简柔双眸微敛。


    陈敬章说的“从前”,是她迎合,他享受。她隐藏喜好,他全然接受。


    她会在家做不同种类的、她不喜欢的菜系,他体会不到做江浙菜的繁琐和辛苦,每样只吃那么两口,偶尔还会淡淡地品评两句。


    她配合他的家庭,再困倦也要在宴席上和最聪明的一桌子人强装老练,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她离世故老练差了十万八千里。


    从小宠着她陈敬章长大的长辈,没有一个不举足轻重,逢年过节聚在三四层的别墅也不空旷,而她早习惯了过年只有两个人,亲缘疏浅。


    他生日前几天,邀约已经不断,到了日子,家人为主,其余人接茬地聚。


    凡是非工作场合的聚餐,他都喜欢她在旁边,因为这个,那些年,他秘书私下里的出场频率都低了很多。


    但简柔多么喜欢平和安静。


    她没有考虑太久,就直接道:“你可以提具体些的要求。”


    她让他提。


    陈敬章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地笑:“我让你辞了上海的工作,我不喜欢你做那个。”


    简柔看向他。


    陈敬章皮笑肉不笑,“让你留在北京随叫随到,我工作上的局不用你参加,其余的叫上你了就得一起。”


    “日常起居你负责,累活儿另找人做。”


    “对了,不用你做饭,你厨艺一般。”


    “我不习惯碰别的女人,我们那方面一向很和谐,之后也照常。按你母亲这次看病用的人情和费用,这协议先签个五年不过分吧。五年而已,你做得到么?”


    不全是气话和嘲讽,他对简柔有过度的占有欲和贪婪,刚刚提的要求,都是他真的想要。


    没等简柔回答,他不信邪似的,执着于问她:“换个人你也做得到?”


    简柔好似被他刻薄的大段说辞冲击了,半天没开口。


    陈敬章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说话。”


    简柔声音很轻,但又确定地回答:“我做不到。”


    不管是谁,她都做不到。


    陈敬章竟然有点释然。


    如果她真的答应,他会更生气。


    陈敬章也没就这样放过她,淡淡挑眉:“那你能答应我什么要求?”


    简柔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脸上又浮现了她念大学时偶尔表现出的茫然,她自己都不知道。


    陈敬章被气笑了,不跟她计较。


    他把手轻放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低了点身子,对上她的眼睛:“你要是什么都做不到,就答应我,在上海好好照顾自己。”


    语气软一些:“我也答应你,在北京好好照顾你妈,这样行不行?”


    简柔精神萎靡,被他引导得下意识点点头。


    随后喃喃道:“其实我特别不喜欢欠人情。”


    陈敬章被磨得叹了口气。


    他轻揽着她坐到沙发上。


    他身量长,坐下侧身看她时,膝盖超出沙发一大截。他凝视简柔眼下的乌青,开始瞎掰:“我就喜欢欠别人人情。”


    简柔配合:“为什么。”


    “按佛家的说法,这辈子欠谁没还清,下辈子就还能再见面,不是挺好的?”


    他捏捏她的脸。


    简柔说:“不是。”


    陈敬章等她的伟论,听见她低不可闻地说:“我喜欢简单一点,两不相欠,”


    他学她的调调,扯了句哲理:“只要一个人占有过另一个人的时间,就不会两不相欠。”


    简柔撇撇嘴,这话逻辑漏洞太多,“那周薇…”


    “啧。”


    第9章 被你骂得有点爽


    陈敬章又和简柔说了会儿话,秘书来电提醒他,要请他回一趟单位。


    他临走前,对她轻描淡写提了一句:“你也可以考虑在北京发展。”


    如她所说,原本是更喜欢这里的。


    简柔看顾了她妈两个月,算是步入了稳定康复的阶段,接下来就是等刀口愈合。


    她帮老崔线上写了点宣传稿,又投了几份简历,找工作也要看缘分,她最后也没在北京找到和老崔团队一样对她口味的工作。


    所以还是决定回上海。


    那两个月之间,陈敬章有两次去找医生问情况,然后带着医生一起,到病房看看她母亲。


    简柔也不再有意疏远陈敬章,这点变化是因为什么,人情还是感动,陈敬章不在意。


    他不趁人之危,但也不较真。


    他们结婚时阻力太大,只有陈敬章心里清楚,如果简柔不是那么固执和清白,有其他办法能让她心甘情愿陪着他,也不是不行。


    简柔回上海的前两天,陈敬章晚上来找她吃饭,问她想吃什么,简柔说清淡点的吧。陈敬章往一家日料店开,路上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你读书的时候喜欢口味重的。”


    那会儿陈敬章看她什么都有意思,很清新素净的一个人,就爱火锅、麻辣烫这类味道重的东西。


    简柔语气平顺:“我吃什么都行。”


    过了一会儿,陈敬章说:“我记着元任在大悦城那边投过一家川菜,吃那个行不行?”


    简柔有点意外:“你能吃?”


    陈敬章语调平缓:“我没那么矫情。”


    简柔眨了下眼,在心里腹诽,嘴上同意说好。


    饭店地段好,迎合川菜的热闹。陈敬章停车后接了个电话,让简柔先进去。


    结果刚好碰上周元任一伙人,他们也刚到没多久,在入口处闲聊饭店的装修陈设,里面还有一个人认识简柔,之前一起吃过饭的。


    周元任对简柔点点头,简柔礼貌回应地笑笑。


    另一个人见了她也没反应,和他们生活没交集的人了。


    后来陈敬章结束电话,侍应生去开门,周元任“诶”了一声。


    陈敬章看见他们倒没多惊讶,视线去找简柔,越过他们几个,瞥见她站在一个落地的屏幕前看菜。


    几个眼神顺着周元任的声音,齐齐往门口看,有人不认识陈敬章,听同行人熟稔地喊他“敬章”,神情恍然。


    叫他的是也认识简柔那位,叫张伯庭,他父亲和陈敬章父亲年轻时是战友,张伯庭还没上中学就出国了,参加工作后,才和陈敬章重新联系起来。


    陈敬章冲他点点头,“这么巧。”


    张伯庭笑着说:“想这口了,正好也来给元任捧捧场。”跟着又说:“前两天还听我爸惦记陈叔,他身体还健朗?”


    陈敬章说还行,“他年末回北京,到时和张伯伯一块聚聚。”


    张伯庭眉目舒展:“成啊。”


    周元任交待了服务员两句,转头对陈敬章说“你们尝完菜给点意见。”


    说的是“你们”,也没再给简柔眼神。


    陈敬章拍拍他的胳膊,和简柔进了他安排的包间。


    陈敬章的确没那么矫情。


    川菜店也会有那么几个清淡爽口的菜,他食欲不算旺盛,虽然看着油水没胃口,但也可以凑合吃其他的。


    结果周元任在另一间,交待给厨师单独做了几个店里没有的菜。


    陈敬章也就夹了几筷子,后来随口问简柔:“张伯庭看到你没?”


    简柔把鸭血往米饭上盖,“应该看到了吧。”


    陈敬章就问:“他看见你了当没看见,你不生气?”


    简柔心里沉了一下,“本来也不怎么熟悉。”


    陈敬章没说什么。


    他吃完就看着简柔吃,思维发散着打发时间,“那我说你做饭水平差,你生不生气?”


    简柔说:“还好。”


    “为什么?”


    简柔想说——因为以后也不会给你做了,看了陈敬章一眼,咽回去了。


    “不为什么。”


    陈敬章继续扯闲篇儿:“哪天发个脾气给我看看?”


    简柔咬着蹄花,蹄花不辣,但她的脸越来越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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