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薇薇惊诧地看向简柔,拽着助理走了,像劫后余生。


    几分钟前,陈敬章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简柔很乖地站在后排,周薇薇坐在那里装模做样地回答什么,她和同事就配合着笑笑。


    他受不了看这个。


    他低头,对上简柔温和明净的眼睛,想到她提离婚的说辞,挺认真地问她:“你觉得这样生活更有尊严?”


    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简柔不知道如何回答,也不想在这里回答。


    后来陈敬章握上她的腰,半强迫性质地把她带到停车场,朝司机要了钥匙。


    简柔叹了口气,跟着他上了车。


    陈敬章发动车子,简柔系上安全带。


    她给同事发了个消息,私密环境里,皱着眉开口问他:“你发什么神经?”


    陈敬章开出了停车场,天气很晴,室外光线刺眼,他伸手把简柔座位的遮光板放下来,嘴上也没停:“问你呢,做这种工作,就让你更有尊严了?”


    “哪种工作?”她反问。


    陈敬章没作声。


    简柔平静地眺望窗外后退的街景,“你原本是来找周薇薇的吗?”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跟着气血上涌,“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


    简柔喉间微滞。


    该怎么说呢,她不认为,陈敬章会为结束的婚姻守贞,而且也没这个必要。


    可最终她还是软化下来,柔声了些:“我问错了。”


    陈敬章不那么好哄,他就那么默然往人少的路去开,等着简柔来哄他。


    过了一会儿,简柔轻声:“敬章,我今天上班。”


    陈敬章不作声。


    “你要开到哪里呢?”


    和软迟慢的语调,终于让陈敬章松动了一下,他肘间靠在车窗边缘,“随便转转。”


    夫妻就算惨淡收场,都会产生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偏僻的了解。


    他们在一起之后,陈敬章的社交圈子里,属于呼朋唤友的那部分收窄,身体的某一部分,也无声无息地沾上了些简柔的寂寥。


    简柔不是没有察觉,她始终有一点愧疚感。


    她看车上的时间,“到午饭时间了,你饿不饿?去吃饭吧。”


    陈敬章就把她带到一家接近郊区的私人会所,不起眼的入口,街边砖墙中间,单开的一扇宽门,有保安在门口认出他,示意同伴接进去。


    简柔一直都没能习惯这种地方。


    她点了几个陈敬章爱吃的淮扬菜。


    简柔拿出手机回复崔昂斯的消息,等菜时很久没讲话,陈敬章在旁边很耐心地等,也不催。


    菜陆续上齐,侍应生微微弯腰鞠躬,说:“淮扬菜比较费时间,抱歉让您久等了。”


    陈敬章说没事。


    他把那道鱼汤泡饭转到简柔面前,“总厨是从北京退来的,你尝尝。”


    简柔点头,“你也吃。”


    “嗯。”


    他还是就动了几筷子,吃了点米饭,接着就是看着简柔吃。


    她的一个优点是胃口不错。


    后来陈敬章清洗了下手,倚在座位上,云自无心水自闲的做派,话也多起来:“那个周薇薇。”


    简柔看向他。


    他大发慈悲的样子,“不管你是听谁说的,我不计较。”


    简柔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就说起那天的事来,当然,省略了最后的勾.引戏码。


    他说当时他胃不舒服,因为前段时间胃出血住院。


    简柔问现在身体怎么样,他絮絮叨叨地说早就好了,酒喝太多了,自己现在看什么酒都是稀释的酒精。


    简柔说可以少喝点,他嗯了一声,说要不是不舒服,他也不至于,闻到那香水味有那么大反应。


    然后把话题转向上午,说她以前学的是新闻,访问那种小明星有什么意思。


    简柔说就是想试试,陈敬章不置可否。


    最后,话风演变为列举他讨厌的味道。


    他又想说什么,简柔终于开口打断他,“你吃好了吗?”


    她真的得回工作室了。


    “吃好了。”


    “那我们走吧?”


    陈敬章只能说好。


    那天之后,陈敬章发觉,简柔从前百依百顺的样子,他很喜欢,现在讲话偶尔冷冷的,他就更想贴上去,听她说几句暖和的话。


    他开了很久的车,把简柔送到工作室楼下。


    后来陈敬章去找简柔的次数也并不频繁,他们之间有无法调和的矛盾,它们真实存在。


    陈敬章调任新的部门,不再像那几年有很多机会出差,一切的工作关系,都落回到北京。


    突发的转折在16年。


    简柔母亲需要做一个很大的脑部手术,陈敬章也是去上海时,见她消瘦异常,才得知这件事。


    她母亲第一次手术出了点问题,不能坐飞机,好在有行动能力。


    陈敬章就吩咐秘书,找了辆车接她们,上海到北京,连带着休息的时间,开了两天。


    这世上有些事,人力无可奈何。


    比如简柔想要一身轻松地离开北京,然而人生大限面前,尊严和脸面,就轻松化为乌有。


    出治疗方案的过程并不容易,她母亲先天血管狭窄,稳妥起见,就算是陈敬章,也要打很多电话去联系人,甚至有几个医生,要通过他父亲才能请过来。


    后来手术还算顺利,病人需要长期休养,考察情况,恢复期未知。


    陈敬章建议还是留在北京,保险一些。


    他永远记得,她母亲做完手术,在私人病房里修养,躺在床上很孱弱,和死亡之间脆弱的丝线翻个身就会断开,年过半百的人,对他连声感谢。


    在他和简柔的婚姻里,他和岳母其实都没怎么见过面。


    简柔送他出来,在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和他很郑重地握了一下手,陈敬章意外极了。


    接着她很诚恳地说:“敬章,你是我的贵人。”


    他的雪中送炭丝毫不掺杂条件。


    很多年后,崔昂斯邀请当时已离职的简柔做一期播客。两人聊到人生里的分别,简柔声音比年轻时深厚有力了一些,在话筒前平静地谈论往昔。


    她讲的是2013年离开北京。


    她说,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描述那时的心情,应该是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人品上看,陈敬章无可指摘。


    那一刻他感受到简柔手心冰凉的温度,想安慰她几句,视线相接时,却发现她眼睛里只有感激和责任。


    再没有哪一刻,他觉得离她这么远。


    他最终只是回握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离开了医院。


    第8章 我喜欢简单一点,两不相欠


    简柔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矛盾对立统一,她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不能安受别人的帮助。


    第二天上午她打电话给陈敬章,很快接通,一瞬间能听到有很多人声。


    陈敬章以为她母亲有什么状况,冲谁说了句:“稍等。” 环境瞬间安静下来。


    “什么事?”


    简柔问:“方便讲话吗?”


    “方便。”


    简柔知道陈敬章的手机隐私性很好,谈话内容不会被听到。


    她这些天熬得心脏不太舒服,声音也有点哑:“敬章,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秘书见陈敬章神情略显肃然,起身要组织会议晚些再继续。


    陈敬章摆了摆手,自己离开了会议室。


    他猜简柔大概是想这个糊涂问题,想到整晚都没睡。


    “你在哪?”


    “我妈这儿。”


    陈敬章抬手看了下表,“三小时后我去找你,你先睡一觉。”


    语气重些,又加了一句:“听话。”


    陈敬章找人安排了轮换照顾的护工,夜间的这个阿姨很有经验,还很会聊天,整宿尽职地照顾简柔母亲。


    但简柔依旧没睡着。


    陈敬章发消息说到楼下了,她随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下乌青明显,因为熬了一夜,头发都很没光泽。


    他远远看见她的样子,觉得她像是被虐待了一样。


    司机下车来,给她开门。


    简柔坐在陈敬章旁边,外人在的时候,他话就少。简柔心里装着事,陈敬章简单问问她母亲的状态,之后两人一路没有说话。


    车没开多久,开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区,建筑风格偏经济<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陈敬章带她上楼,用指纹打开一间,两室一厅,里面家具简单,一眼望去,客厅只有生活必需的沙发、电视、餐桌餐椅,主体是暖色,打扫得一尘不染。


    简柔抬头看他,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陈敬章轻推她肩膀进去,“平时有护工,你要是回北京看你妈,可以住在这。”知道她性格麻烦,陈敬章特意找了这么个简单的地方。


    没想到,简柔没有任何犹豫地接受了。


    她心想自己未必能再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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