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跑得快吗?你追他追得累不累?”
“你们抓人遇到要追的情况多不多?平时是不是就要一直锻炼?”
“你们警察是不是体育都很好?”
……
姜宴:“……”
问题太多了, 他也不会灵活地将这些问题综合起来系统地回答,只能机械地回应:
“应该没有新闻里说的那么远, 印象里没有觉得很累, 锻炼一直有,体育的话……马马虎虎吧。”
这显然不是能给人加印象分的好回答, 直白得甚至有些笨拙。
姜宴本就不是伶牙俐齿的人,状态松弛的时候还能轻松地聊聊天, 但很明显他的神经早已经绷得紧紧,说的每句话都必要经过深思熟虑。
“嗐。”何妍晨把注意力从他脸上挪开,“来之前我还以为你是电视里的那种警察呢。”
“哪种?”
“嗯……类似《新警察故事》里的成龙,或者《毒战》里的孙红雷?一个能打一个能演。”
姜宴呼吸一顿。《新警察故事》他没看过, 对《毒战》熟悉些,好像正反派团灭了。
真是个残忍的结局。
姜宴想着,慢慢吞吞地扯了谎:
“……抱歉,我不太看香港电影。”
“那你空闲时候在做什么?”何妍晨追问。
空、空闲?
姜宴只觉这个词有些陌生。自工作后,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了上班、值班、加班、执勤,为数不多的个人时间也都贡献给了法考复习。
“一般会看看书……最近在准备司法考试。”他说。
“警察也要考司法考试?那不是检察官考的吗?”
“唔,没有硬性要求,但……多学点总没有错。”
何妍晨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深深的犹豫。
她的心里像是有一张打分的表格,正一项项地给姜宴画等次。
姜宴不知道自己分数多少,但从她的表情可以判断得分不会太高。
似乎所有的老师在判分时都有着同一张脸,他的妈妈在一所初中教历史,批测验遇到低分卷时也会露出相似的表情。
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简直糟透了。姜宴想。
甫一见面,对话的节奏就完全是何妍晨在引导。他被问得越彻底,就越难以提起去了解对方的兴趣。
试想,哪个嫌疑人会在顶着巨大压力被审讯时突发奇想问“警官,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呢?
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生不出这样的念头。
他们在商业街上走了一阵。走过靠近入口的文创和纪念品店,餐馆渐渐多了起来。
姜宴不知道何妍晨喜欢什么,也不好自作主张,只能边走边观察她意向。
他们路过了火锅店、烧烤店、日料店……何妍晨的目光几乎没有停留过。直到走到一家融合餐馆前,她才放慢了步伐。
姜宴顺势提议:“要不这家吧?”
何妍晨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这家店随着商业街的朝向朝东开门。
此时才十一点出头,店里空荡荡的。姜宴找了张靠窗的桌子,让何妍晨先选座位。
她靠着南边的沙发坐了下来,姜宴往前走了两步,坐到了她的对面。
餐厅是扫码点餐的,姜宴看见何妍晨点了一份套餐。
这意味着她打算与他 AA 餐费了。
纵使姜宴没什么相亲的经验,也意识到这是对方不打算与他继续接触的意思。
提前知道了面试落选,姜宴反倒松弛下来,也为自己点了份套餐。
这顿午餐吃得格外安静,他俩各自看着手机,即便偶有对视,也沉默以对。
虽然见面的过程谈不上愉快,但何妍晨挑餐馆的眼光还不错,这家店的菜品味道好极了。
饭后,姜宴把单下了。他从桌边的纸巾架上抽了一张,擦了擦嘴,打算离席。
“等等。”何妍晨叫住他,“就这么走了吗?”
姜宴愣了愣。不是已经将他否决了吗?
但他还是礼貌地问:“那……到附近再逛逛?”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何妍晨说,“只是再说几句话,聊聊对彼此的印象,算是个总结。”
说实在的,姜宴对何妍晨并没有除长相以外的印象,她几乎没有给他去观察她的机会。
不过,他还是很配合地做坐直了身体,听她给自己的评价。
就像是学生在看成绩单上的期末评语一样。
“你性格有点闷,有些木讷,不是个很有趣的人。”何妍晨说。
虽然这样的性格配上他高大的体格,能给人一些安全感,但她更喜欢一位有趣的朋友,而不是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棒槌。
“平时除了工作没什么精神追求,就算是看书也是和工作相关的。”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如授课结束前一样总结陈词,
“人的物质条件并没有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有灵魂。”
姜宴沉默地听了,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甚至连面部表情变化都没有。
工作上听过的比这更难听的多的是,他早已学会了揣摩说话人背后的意图,而不是对着言辞咬文嚼字。
比如,何妍晨此刻不过就是在找一些拒绝他的托辞,至于因为什么拒绝他的,根本不重要。
他的反应反倒引起了何妍晨的不安,她下意识皱了皱眉,不知道他是要在沉默中爆发,还是选择在沉默中灭亡。
一般人听到她这样的批评早就跳脚了,这样她就能把对方的愤怒当作把柄,去介绍人那里发挥。
然而,姜宴的沉默不但让她抓不到把柄,反而会陷她于不义。
想到这里,何妍晨停止了评价,反过来问他:“以上是我对你的印象,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呢?我希望我们的对话能够真诚一些。”
“什么都可以说吗?”姜宴问。
何妍晨点头:“当然。”
既然如此……姜宴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缓慢地、将声音压得极低地说:
“我对你本人没有意见。我也能理解你有男朋友、还得来相亲的、走过场的心情。但在这种前提下,我认为不该再对他人挑三拣四。”
“什么?”何妍晨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人应该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她双手按住桌面,前倾向姜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低声问道:
“你在胡说什么!”
姜宴不答,只是抬头望着她。他的眼神平静而笃定,清清楚楚透出四个字“你没有吗”。
她没有吗?……她当然有。
可她是瞒着其他人偷偷谈的,连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了,这个见面还不到两个小时的人,是从哪里知道的?
何妍晨看着姜宴,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
“你……你是故意诈我的!你根本没有……有证据!”她磕磕绊绊地申辩。
她想到了姜宴的职业,知道警察有很多查人的渠道。她疑心姜宴在吃饭时托人偷偷调查了她。但她没有犯法,不该被查。
在来之前,何妍晨看过一些公众号的普法,知道警察擅自查询、泄露公民信息是违规的,如果能被她问出些蛛丝马迹,她转头就能举报他。
见她怒了,姜宴有些后悔。
他本来是想忍忍的,然而她主动给了发泄的渠道……也许在她提出“真诚交流”的时候,他就应该一走了之的。很多人本身就是接不住真诚的,他在接警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现在已经骑虎难下,看何妍晨的模样,不问清楚恐怕不会罢休。
姜宴只能硬着头皮道:“如果不想被人知道恋情的话,还是不要用情侣头像比较好,哪怕是定制的。”
何妍晨的耳畔仿佛有惊雷炸响,大脑里似有白光闪过。她“砰”地一声重重地落回到座位上,心里反反复复想的只有五个字:
他是真知道……他是真知道……
此刻,她的心绪已经完全被惊惧填满。她瞒身边人瞒了这么久的感情,居然这么快就被一个陌生人揭穿,那身边的其他人呢?他们是看穿没有说穿,还是压根没有看见她?
无论怎样的结论,都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何妍晨把眼镜推了上去,伸手拭去了眼里的泪花。
姜宴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居然把人姑娘弄哭了。他忙从一旁的纸巾架里又抽了张纸,递到何妍晨眼前。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他说。
“不,不……”她轻声嗫嚅着。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被她额前密密的刘海挡住,稀碎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颗满是裂纹的水晶。
他恍惚地想起圣诞被他从塑料管上扯下来的星星发卡,想起卖花女孩叮嘱他的那句:
“这种精致的东西不能用太大力气的。”
眼前的女孩,也是精致又易碎的。
“有男朋友还来相亲是我不对……”何妍晨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可是爸妈非要我过来,我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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