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车时,吕盛骄已经靠着座椅睡着了。
今晚她没有盘发,浓密的、海藻般微卷的长发垂落在颊边,将她的脸深深地藏进一片阴影里,划出明与暗的立体分界。
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神采流转的眼睛此时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落下扇形的阴翳,是姜宴从未见过的安恬神情。
“师姐,到了……”他低声唤着吕盛骄,她却睡很熟,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姜宴无法,只能轻轻推她。
她依旧不动。
姜宴不由地再加了些力气。
他的动作很谨慎,生怕使过了头弄疼了她。
好在她轻轻一颤,及时醒了过来。
“怎么?要上班了吗?”下意识的话脱口而出。
回答她的是姜宴的低笑声:“还在半夜呢。”
吕盛骄恍惚地看向窗外,只看见了地面停车场里零星的路灯。
短暂的浅眠让她的头疼得厉害,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慢慢清醒。
“年纪大了,熬不动夜了。”
她轻声念叨着,似是自言自语。
姜宴有些纳闷她先前那句“要上班了吗”,在他的认知里,这是每天早起晚归的打工人才会有的疑惑。
吕盛骄既然是餐吧的老板,无论是财务还是上班时间都该是自由的。
没想到她潜意识里最要紧的事竟也是上班。
吕盛骄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时间,已经过了一点。
“时间不早了。”她收了收脸上的倦容,对他露出笑意,
“你也早些休息吧,我们明晚见。”
说着,她推开车门,走进了寒冷的风里。
这一夜她消耗太过,等睡下再醒来时,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吕盛骄裹了件珊瑚绒睡衣,简单洗漱之后才从卧室所在的二楼下来,到一楼的厨房里为自己冲了杯黑咖啡。
她边喝咖啡边看晚上漏掉的微信消息。
肖懋连发三篇小作文后消停了,蔡令一晚没等到她回复,早上又发了两条过来。
他晚上的发的消息几乎都是演出后的感想,直到早上的消息才与吕盛骄有些关联。
【蔡令:我昨晚看到你了,你身边还有个男的,是你的新男友吗?】
这是九点零三分发来的,那时候吕盛骄还在熟睡,没有办法回复他。
许是等了太久没有回音,十点半的时候,他又发来一条。
【蔡令:阿骄,你不要跟别人在一起,等我回来娶你,好不好?】
这消息看得吕盛骄呼吸一紧,她明显感觉到对面由于焦躁情绪的不断升级,开始走向癫狂的幻想了。
或许五光十色的京市激发了他衣锦还乡的渴望。
他究竟是想回来娶她,还是想再一次拖她走也未可知。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彼时的情谊与此时的无奈一齐涌上心头。
他们就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涡旋,谁都吞噬不了谁,只能在执念的深海里互相对抗,无法靠近,亦无法分离。
吕盛骄最终没有回他。
比起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吕盛骄,姜宴可没有这份尽情酣睡幸运。早上不过八点,他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他本能地头皮一麻,以为又是赵傲来喊他加班。
心里抱怨着领导年纪越大觉越少,直到看到来电显示的备注是“老爸”,才松了口气。
“喂,老爸?”他边说边打呵欠,“我昨天安保撤得晚,睡到中午再回去……”
语气里满是浓浓的困意。
“中午回来做什么?”姜业炜有些惊讶,“你忘了中午要和人见面了吗?我是来问你要不要先回家换身衣服的。”
“见什么面?和谁见?”姜宴一脸懵。
他甚至以为是自己睡太晚<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手忙脚乱地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并没有看到有任何提到见面的消息。
“就是你妈同事的女儿,今天中午和你约在步行街相看的。”
见面……相看……那不就是——相亲?
姜宴脑袋里“嗡”地一声,彻底惊醒过来:“没人跟我说过。”
他还没有体验过自由恋爱的快乐,就要急急忙忙地进入相亲市场了吗?
“我才23岁,现在相亲是不是太早了?”姜宴着急地追问,“我也没同意这事,我能不去吗?”
可惜姜业炜正忙着与妻子对账,根本没空理他。
“你没跟儿子说这事吗?”
姜宴听到姜业炜的声音远远地从通话那头传来,他应该是刻意拿远了手机,但对话还是一字不落地进了姜宴的耳朵。
“我以为你跟他说了。”
孙婕珍的声音更远,还伴随着锅盆碰撞的杂音,似乎在厨房里。
通话两头都陷入了沉默。这份安静的凝滞持续了两分钟,最后是姜业炜略带尴尬地开了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等会儿把人家姑娘资料和微信发给你,你去之前打理一下自己。”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这么赶鸭子上架,我看不成。”
姜宴还想推脱,姜业炜完全不给机会:“无论如何总要见上人家一面的,别让你妈难做人。”
他说着,微信上同步转了姜宴500元。
“带人家吃点好的,别小气。”姜业炜叮嘱道。
话说到这份上,姜宴也清楚此事再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母亲难不难做人取决于他的表现。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他在工作上也没少帮人做善后的事。
虽然时间还早,但姜宴已然没了继续睡觉的心思。姜业炜已经把对方女孩的照片、个人信息以及微信号发了过来,姜宴简单地扫了一眼,记了记她的名字、外貌和职业。
何妍晨……洹大附小的语文老师……
他点开她的微信名片,却在放大她的微信头像后愣住了。
那幅头像乍一眼看上去与其他水彩画没什么分别。柔和的光影里,一位少女正托腮笑着,她的身边簇拥着各色的玫瑰花。
画的右下角有个手写的“何”字,写得很潦草。“何”字的左边有两道相交的弧线,像是曲线拼成的“×”号。
这么看起来,这头像应该是定制的。
姜宴盯着“何”字旁边的弧线“×”看了片刻,又将目光投向那丛丛的玫瑰。恍惚间,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是很敢确信。
良久,他低声叹息。
这应该是场没有必要开始的相见。
上午十点半,姜宴打车到了市中步行街。
这条步行街距今已有百年历史,保留了很多<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时期的建筑,时至今日也是洹城的热门景点。
此时尚早,步行街上人却不少。有很多是临近城市慕名过来打卡的游人。
他在商业街的入口等了一会儿,便看见有个白色的身影下了出租车。
她个子不高,穿着蓬松的白色羽绒服,肩上挎着一只米白色针织托特包。她一手搭着包的肩带,一手缩在羽绒服的袖子里,双眼看着地面,微垂着头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就像一团柔软的云。
姜宴连忙迎了上去:“何妍晨吗?你好,我是姜宴。”
何妍晨抬起头,用力点了点:“你好。”
她戴着一副不算薄的眼镜,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似乎要很用力才能将眼前人看清。
“你是姜宴……”她的目光在他的面庞上来回游移。
姜宴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你本人比电视上要好看一点。”
“电、电视……?”
何妍晨拿出手机,在微信上翻了翻,最后找到一张照片。
照片是对着电视机拍摄的,电视屏幕上满是一条条黑色的横纹。即便如此,姜宴还是看清了其中的画面:是他在接受记者采访,屏幕的下部有行新闻标题:
民警狂追赌徒上百米,陋巷上演生死时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31忠告 “如果想隐
“哦, 是那个所里做的外宣。”
姜宴倒不是很意外。
分局对他们所里有外宣的绩效考核,内勤每天都会从他们办结的案子里找些能报送的,审核通过之后会有记者来找他们拍摄。
以前这些采访都是内勤来回答的, 但随着执法规范的要求越来越高, 内勤为了规避用语不规范、细节有瑕疵之类的问题, 倾向于找侦查员来回答记者。
很多侦查员不喜欢上镜,觉得过多的曝光会影响他们化妆侦查。
姜宴本来是无所谓的, 他觉得现在是网络时代了,没那么多人守着电视机看新闻。
但此刻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他心想下次一定要让记者给他打马赛克。
何妍晨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她很好奇姜宴的工作,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了过来:
“我看新闻里说你跑了上百米, 有那么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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