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几乎被她的坦然逗笑了:“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
“这鼻子眼睛眉毛的没一处像我的。你要不信喊别人看看呢。”吕盛骄说。
杨希“哼”了声,把手机拿到调解员面前,又指了指吕盛骄:“你看看,是不是她?”
调解员推了推眼镜,和吕盛骄一样把照片放大。
他双眼聚焦在模糊的像素上,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坚定,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悟了:“这人……这人不是那个……王蕾蕾吗?”
“王蕾蕾是谁?”杨希问。
“不是这个女的叫王蕾蕾。”调解员跟着解释,“就是发这个照片的人叫王蕾蕾……嗐,前两天有对夫妻打架闹到这里,女的也是拿着这张照片,硬说男的出轨。还说他们好了 2 年了,照片里的女人已经为她老公打掉了孩子……是个微信昵称叫王蕾蕾的人来加了这女的,然后说的。”
杨希的脸色越听越白。除了加她的人不叫王蕾蕾外,其他竟然无一例外都对上了。
“然后呢?”杨希急切地大喊,恨不得揪住调解员的衣领问,“照片上的女人究竟是谁?你们找到了吗?”
“然后……民警告诉他们夫妻这个王蕾蕾是骗子,用这法子骗了好几个人,让他们别上当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他们就和好了。”调解员说。
杨希听得半信半疑:“真是骗子吗?不是你们和稀泥?”
“我们怎么是和稀泥呢。”调解员一摆手,“不过那女的也跟你一个想法。从派出所出去的时候欢欢喜喜的,回家之后又跟王蕾蕾聊上了,转了 2000 块要买所谓的出轨证据呢,钱刚收到就被拉黑了。第二天又来报案了。”
听了后续,杨希又信了几分。但她心里仍存了几分犹疑。
人是倾向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生物。夫妻间的信任一旦有了裂痕,就难免万事都往坏处去想了。
调解员看了杨希,一眼就知道她没全信。骗子总是抓住人心里最脆弱的点下手,就算道理都明白,心里也生了个刺,时不时撩拨人的心绪。
他不期望她全信,只求她别傻到真给骗子送钱。
恰在此时,原先去看守所送人的民警回来了,调解员顺势叫住他:“警官,这里又有个被王蕾蕾骗的。”
民警总比调解员要更权威些。杨希积极地把手机送到他眼前,指了指屏幕上的微信昵称:“喏,他们说这是和王蕾蕾一伙的骗子。”
“哦,又叫李穗穗了。”民警扫了眼聊天记录,“没差,都是骗子,你给钱了吗?”
“没有没有。”杨希连连摇头。
“没有就好。”民警说,“别给钱啊,给了找不回来的。”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被杨希一把拦了下来:“警官你别走,你就看看这照片上的女的,和那人像不像。”
她边说边指向吕盛骄。
民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而吕盛骄也刚好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这是个才到所里一年多的军转干部,不知道过去的事,也不认识吕盛骄。从案件侦办的角度上讲,这张模糊的照片大概率不是真的,循着照片去找人的价值很低。
“我没看出来。”民警实话实说,“就算像也没什么用。骗子肯定不会拿自己照片骗人的,现在社交媒体这么发达,从别人微博上偷两张照片P一下也很正常,你不用太放心上。”
他见杨希还有些耿耿于怀,又跟她科普了些防骗的知识,然后转身离开了。
调解室又恢复了安静。杨希重新坐回沙发上,满脸颓唐。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佐证她今晚的大闹不过笑话一场。
她的生命力似乎也在这场闹剧中消散了,此时的她看起来比之前要苍老了几岁。
吕盛骄坐在离杨希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点了一支烟。
事已至此,言语已然无用。
给杨希一点忏悔的空间即可。
杨希闻到烟味,转过脸看了吕盛骄一眼。
吕盛骄以为她要制止自己吸烟,没想到杨希却说:“给我也来一根。”
吕盛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到她眼前。
杨希伸手抽了支,目光掠过烟盒:“儒风,你抽的还不便宜。”
“30块一包,也不算很贵。”
吕盛骄帮她把打火机点燃,杨希凑过脸去,边点烟边咬碎了爆珠。
不知道杨希是怎么评价这烟的口味的,只听到她轻轻地“唔”了一声。
两个女人沉默地抽了会儿烟。
烟卷一点点缩短,杨希也逐渐平静下来。
她把烟夹在指尖,似有似无地低低叹了一声:“我到底是为什么整这么一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24谈判 “我乐意。
缭绕的烟雾里, 吕盛骄的侧脸被衬得有些朦胧。
她听到了杨希喃喃的自语,轻得仿佛风中的一声喟叹。
“大概是不懂法吧。”吕盛骄边说边低声笑了起来。
法,多么廉价又奢侈的东西。
法条是公开的, 网上随便打几个字就能搜到。但真正懂法的人又有几个呢?
寻常人光是知道几本法典的名字, 就已经算懂一些了。更不用说能分清楚它们的区别, 理解其中的法理,还能准确适用了。
以往吕盛骄靠其中的信息差获得了不少收入, 这次也将不例外。
“不懂法……”杨希念叨着她的话,突然苦笑出来,
“感觉像是一夜回到了20年前。那时候我刚来城里, 什么也不懂, 凭一股泼辣的劲边干边学。以为这么多年什么都会了, 没想到今天仍旧被人说不懂。”
“时代变了。”吕盛骄说,“法治社会了。”
“也对。”杨希想了想, 问吕盛骄, “你说的这法是什么?”
她在做三留一建的时候,偷偷地问过采集室里的辅警:如果她被关进来, 是不是也跟铁栏杆后的男人一样,要换上里面的衣服, 在凳子上坐一晚上。
辅警没回答她,反问她犯了什么事。
杨希犹豫片刻,还是说了:“打人了。”
“人家愿意调解吗?”辅警问。
吕盛骄的意思杨希不清楚,但似乎没有明着说拒绝。杨希心里猜着, 不确定地答:“大概……调解的吧。”
“那就好好调,人家问你要点钱的事。”
“那如果我不给呢?”杨希追问。
辅警看着她,依旧没回答,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玩味神情。
“万一她要钱太多, 我给不起呢?”杨希换了个问题,“你们不会要帮这种人吗?”
“帮?”辅警看了她一眼,“我们谁也不帮。法律怎么规定的,我们就怎么办。”
之后无论杨希怎么问,辅警都不再回答了,只在录完指纹要她录掌纹的时候才给了她指令。
杨希只能在心里琢磨这法律究竟算怎么回事,但她对法律完全没概念。
从办案区出来时,杨希用手机搜了搜“打人一耳光犯了什么法”,有人说殴打他人,有人说故意伤害,还贴了法条,说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差点被吓傻了,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也不敢问,生怕网上说的都是真的。
直到从吕盛骄嘴里又听到了“法”这个字眼,杨希才又燃起了讨论的兴致。
“法嘛。就是规则,法律怎么写,事情就怎么办。”
杨希听了,心下一惊,脱口而出道:“你说的话怎么和这里的人一个模样?”
吕盛骄听了,没有出声,只淡淡地扫了个眼风过来。
她的目光有几分凛冽,让杨希想到吕盛骄在餐吧里要刀人的眼神。
杨希莫名有些胆寒,忙软下语气解释:“我的意思不是你和他们一伙的,只是……刚刚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她跟着叹了一口气:“我刚也上网查了,可是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不知道信谁的。”
“对于规则的理解不一样也很正常。”吕盛骄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家开公司的不请法务吗?不怕给人坑掉了裤衩?”
“嗐,老祝说律师法务都是那种大公司用的,我们这种搞生产的小作坊包给人家弄弄合同就行了。”
吕盛骄笑了笑,没再说话。
打窝的饵料已经下够,该等鱼上钩了。
杨希果然如她所愿地觉出了其中的高深莫测,忙换了副殷勤的笑脸:
“妹子,一看你就是懂行的,你看姐姐虚长你几岁,却是个蠢的,你有个什么好经验,也教教姐姐呢。”
杨希说着,很自然地双手捧住吕盛骄的手:左手托着她的手掌,右手抚着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这是生意人惯用的招数,既是示好,也是威慑。
如果对方要抬手抽回,要么被按回去,要么得高高地扬起手,做出一副撕破脸的姿态,直接在和谈中落了下乘。
这招吕盛骄自己用过,别人也对她用过,最是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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