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眼波流转,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仓田先生,没说话。
“是你啊。”
仓田先生看着他,眼神打量又好奇,在注视着他手中孩童的玩物后,那双眼睛多了一份揶揄。
“你不是宁宁的那个……好久不见,孩子几岁了?”
乙骨停了一下,意识他在说什么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球,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仓田先生脸上。
“不是我的。是前面一位小朋友的。”
仓田先生“噢”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并不在意这个答案的真实性。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女人低语了一句什么,女人用折扇掩着嘴笑了一下,目光在乙骨忧太身上停了一瞬,如同展示着什么,用力挽了挽仓田先生的手臂。
“宁宁的追悼会,办得还不错吧。”
仓田先生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不太重要的事。
“虽然她走得早,但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算是让她走得体面了。”
“……节哀,仓田先生。”
“你也是啊,乙骨君。”
仓田长叹一口气,看着远方,“宁宁这孩子,是我对不住她。那天我听说她考上了,立刻命人开车去接她,谁知道那跟了我八年的司机恨极了我,竟然在那天直直的……唉…那个司机当场就死了,也算是我们家宁宁能安心了……啊对了,乙骨君,听说你之前教辅做的很不错,是哪个名校毕业的?”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让乙骨忧太短暂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仓田那张微微带笑的脸,那双眼睛里刚刚还残留着悲恸,却在此刻已经切换成社交场上惯常的客套与试探。
前一秒还悲痛的表情立刻被一句轻飘飘的询问打断,一种莫名的不适让乙骨忧太本能的蹙起眉,尽管很快又松开。
“不是什么名校。”他说,声音平稳,“只是之前在图书馆工作,自学了一些基础。”
“年轻人愿意花时间教别人,很难得。”仓田先生拍了拍乙骨忧太的肩膀,“要是宁宁还活着,大概会很感激你吧。”
肩膀上的力度不轻不重,乙骨忧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该离开了。”他垂了垂眸,转过身,“抱歉,失陪。”
“当然。乙骨君自便就好。如果有在考虑工作的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们家宁宁长大后也许需要。”
刚迈出一步的乙骨忧太浑身一怔,脚步猛然顿住,僵硬的转过身。
“……您刚才说什么?”
“我?啊——刚刚外面的人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仓田先生笑道,双手拢住身旁女人的肚子,紫红色花朵图案的和服在她挺起的小腹中凸显出来,里面像一个有生命皮球。
“这是我的美妾,木怜。她已经怀上一个月的身孕了。医生说是女孩,我们准备给她命名为——”
“宁宁。”
乙骨忧太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啊,这件事本来是想等宁宁的丧期过了再宣布的。”
仓田先生丝毫没注意他的沉默,宽大的掌心抚了抚女人的肚子,耳朵贴着她的小腹,“不过既然你问起来了——说来也是缘分,这位木怜家的女儿,之前一直帮忙打理宁宁的衣物和起居。宁宁走了以后,她陪在我身边,慢慢地……”
一股巨大的眩晕感弥漫乙骨忧太的整个大脑。
一开始只是小黑点一样密密麻麻的有些眩晕,后面感觉整个瞳孔都在颤抖,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几乎要涌上来,大脑像泡在福尔马林一样开始变得肿胀。
窒息、哽涩、停滞,滚筒洗衣机一样撕扯着他,全身上下都在透露着一个字。
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乙骨忧太感觉他的身躯开始弯曲,那个词反复不断的在他脑海闪现。咧开嘴笑得油光满面的仓田,涂抹着厚重脂粉炫耀般挺着肚子的女人,两个人如同贴上商标一般的给另一个物品贴上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标签,扭曲又畸形地嘴里念着宁宁的名字。
连续两个世界都死掉的宁宁、暗红的鲜血、冰冷的尸体、胃液里翻腾的酒精、男女人之间大声讥笑却渐行渐远的声音……
乙骨忧太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庭院和走廊像是被一层水波覆盖,四周线条都在晃动、扭曲。
他的胃在翻搅,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台绞肉机,贴着他的内壁,发着刺耳的嗡鸣,翻滚着把里面搅得血肉模糊。
喉咙里有某种酸涩的东西涌上来,他再也忍不住,撑着墙壁弯下腰,肩膀剧烈地颤抖,眼前几乎模糊。
除了胃液的酸水外,乙骨忧太并没有呕出些什么。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眼睛有些发红,呼吸依然不稳,喘息着靠着柱子上,一点点滑下。
“……您还好吗?”
一杯水小心翼翼递在他面前,乙骨忧太缓慢地抬起眼。
“那个,我是宁宁小姐的侍女。之前经常去您家接她的那个……您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喝一点水……”
是之前去宁宁家,替他开门的那个女佣。时间线不同,也只是他认识她而已。
“……”
“那个…”
侍女唯唯诺诺,低着头,“我过来只是想把这个给您。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宁宁小姐在和您在一起的那几天,一直会写日记……现在宁宁小姐走了,我觉得应该让您看见……”
侍女双手递上日记本,封面是宁宁的名字,以及后面一个隐秘的爱心。乙骨忧太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封面。
“你很看重她。”
一个不知是疑问还是反问句的句式,侍女微微一愣,立刻反应道,“当、当然!虽然小仓家的侍女不像其他御三家那样是族籍制,大家只是领工资的。但是宁宁小姐……宁宁小姐真的很好,是我最重要的人!”
“……是吗。”乙骨忧太淡淡回应了一句。
“嗯!”
侍女重重点头,把日记放在地上,站起身,“虽然不知道您会不会看,不过我还是放在这里了!您下次还是不要再来了吧,下一次,家里的女主人就不知道又是谁了……”
乙骨忧太看了一眼侍女离开的背影,那本写着名字的日记放在地上。
他没有翻动,而是撕下最后一页,站起身,拿出笔写下宁宁的名字,放在魔方的中央。
四面的温度已经冷下去了,乙骨忧太站在原地,他闭了闭眼睛,右手微微收拢,指尖轻转。
“咔”的一声,魔方转动。四周的建筑开始虚幻,落在地上的日记孤零零的停在原地,乙骨忧太沉默注视着它,在地面变化的前一秒,伸手捡起。
直起身的瞬间,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指出现在他视线的另一端,乙骨微愣,抬起头。
白色的衣裙,卷曲盘起的发丝,暗色的瞳孔。
她对上他的目光,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试探性的开口,“你也需要这个……?”
手里的日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本厚重的书。乙骨忧太抬起头,背景是一条开着各种商铺的长街。
以及,疑惑注视他的宁宁。
第85章 读档
=====================
*
宁宁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眨巴眨巴眼睛,拿书的手一时间不知道是松开好还是放下好。
“您还好吧?”
宁宁花一秒钟在记忆里想了想,在确认真的查无此人后, 她上前一步把书塞在他怀里, 偏过头看着他的脸。
“先生,您的表情很痴汉哦?”
她的距离有些近了。
微微前倾的身体,仰起头带着笑意注视他的瞳孔。胸口垂落的发梢落在他的手背上, 痒痒的。
她的声音、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的笑容, 她所有一切的一切在此时此刻重新具像化起来。鲜活、明媚、具有温度,以至于让还沉浸在上一条死亡时间线的乙骨, 在重新看见存活的宁宁时,至少持续了十几秒的顿住。
“……没有的事。”
那双带着笑意的目光还在注视着他。像是刻意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乙骨忧太抱着书,偏过头。
“真的?”
宁宁仰起唇, 眼底的笑意不减, 得寸进尺地垫起脚, 呼吸落在他的下唇。
“那您抓住我手腕的意思是……?”
乙骨忧太低头, 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 他的手指正紧紧握在她的手腕上,指尖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抱、抱歉……”
他立刻松开,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宁宁后退一步, 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本来刚刚把书递给他就想走的, 谁知手刚准备抽回去, 就被紧紧攥住, 挣扎了一下都没能甩开。
松开手后才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白皙的手腕几道红色浅浅的痕迹。
“抓得很用力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