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好一会,确认看不出来任何迹象后,才开心地笑出声。


    忧太低下头,用力抱了一下自己。


    “这样……就好像抱着宁宁一样……”


    暖暖的,温热的,像宁宁一样。


    出门比平时晚了一些,剥离开早餐的时候刚好可以弥补。忧太对着镜子调整好久,直到不会看出一点纰漏,才心如擂鼓的走去学校。


    上学高峰时间段的同学很多。


    乙骨忧太感觉有一万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从前面、从左边、从右边、从后面,躲在暗处的小眼睛一齐盯着他。身体朝向前面的同学扭过脖子死死盯着他,像对焦住了他的头,身体永不停歇的朝前走着,脖子却以一种畸形扭曲的姿态跟踪着他的身影。


    所有人都以这样一种扭曲畸变的动作对焦着他,想要看见他衣服下那一点极度的丑陋。


    乙骨忧太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他双手捏着肩包,加快了步伐,只想要快些回到教室。


    但那些目光、那些话语紧紧跟随着他。他们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身下女士的外套,知道他抱着宁宁的衣服躺在地板上一整夜,知道他像疯子一样趴在地上,埋在宁宁的外套里,狗一样汲取她的味道。


    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好喜欢宁宁……怎么办……好喜欢宁宁……好喜欢好喜欢……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只想要和宁宁在一起……想要和宁宁说话……想要宁宁的拥抱……想要宁宁抱住自己……想要……好想要……想要……


    “啊,好痛!这么急干什……咦?”


    肩膀撞到了人,乙骨忧太抬起头,不是宁宁。


    是昨天从宁宁手中,接过草莓牛奶的女生。


    小椿看向他,转过身。


    忧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脑海中一闪而过昨天的画面。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低下头,想要绕过她。


    “对不起……”


    只想要迫切的离开这里,不和任何人交谈,不被任何人注视。


    “喂,站住。”


    忧太浑身一僵,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


    “有、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和小宁班长一起放学回家的那个男生吧。”


    “嗯……是、是的……”


    小椿垂眸,视线从上到下,笑道:“好矮。”


    乙骨忧太的身体微微颤抖,头低的更低了。


    “对、对不起…”


    “对不起?你在对不起什么。把头抬起来看我。”


    乙骨忧太慢慢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啧,好丑。”


    忧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小声道,“我、我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哦。”


    小椿笑道,与之前以往温柔可爱不同的外表,此时此刻毫无温度可言。


    “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过离小宁远一点吧?好吗?”


    “不……不行……”


    “哈?”


    “宁宁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不能离她远……”


    “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小宁对我也很重要啊——所以,你,离我们班远一点,懂吗?”


    忧太摇头:“宁宁说了会放学和我一起回家的……”


    小椿点头,像是在附和他的话,唇角勾起漂亮的弧度:“小宁以后会和我一起回家。”


    “骗、骗人……”乙骨忧太脸色发白:“宁宁不会……”


    “嗯?为什么不会?我们是女生,女生和女生之间的友情,本身就比你们男生要更容易亲近对方。”


    椿上前,眼眸盯着他:“草莓牛奶——很好喝哦?以后你给小宁的草莓牛奶,我都会帮她品尝。”


    墨绿色的眼眸抬起,乙骨忧太整个人都呆住了。画面如潮水般涌上来,喉咙紧得发疼。


    “可是……可是宁宁和我……”


    “闭嘴。”


    肩膀被用力撞击了一下,后背撞到墙壁。乙骨忧太摔倒在地,校服向上掀开一角。


    校服外套下,蓝色,很显眼。


    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住,忧太第一时间不是爬起身,而是拉下手,慌乱地遮住。


    小椿也有些愣神:“那是……”


    “没、没什么……!”


    突然加重的音量,乙骨忧太脸色惨白,手忙脚乱把外套塞进校服,声音颤抖。“什么都不是……不是的……这不是…”


    他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声音,他的身躯,他的瞳孔。这一瞬间都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眼球颤抖的快要分成两半,左右分离着融合。


    他只能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双手抱着裸露出来的针织衫,嘴唇颤抖得无法再说出多余的话。


    一直到眼前的少女没有任何声音,乙骨忧太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见少女低垂的眼眸,唇角带着冷漠的讥笑,嘴唇一张一合,一字一句。


    ——“真、恶、心。”


    忧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手脚冰凉,僵在原地。他只能蜷缩在地上,用校服紧紧裹住自己,瞳孔失色。“对不起……对不起”


    他小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


    面前的女孩已经走远,却还在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


    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快步走过。


    “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讨论的声音,停留又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


    上课铃响起,迟到的同学加快了步伐。


    “对不起……对不起……”


    地面始终匍匐着一个人影,小小的,弓着后背一动不动。


    “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


    #


    教室一如既往的安静。


    低头的低头,撑住脸颊百无聊赖打着哈欠的男同学转着笔,小声窃窃私语的女同学对着桌膛里的手机轻笑,在老师回头时又立刻止住。


    黑板和粉笔碰撞的声音,哒哒的像马蹄,巨大的雾气弥漫住了窗户,树影摇晃不定,很难看清。


    乙骨忧太坐在靠门的最后一排角落,低着头,摊开看着书本。


    国语老师温柔轻声传来授课的内容,课本摊开的图片鬼影摩挲,一副漂亮却又稍带恐怖色彩的插画。


    黑板用粉笔写着“卑しい”和“下賤、げせん”的含义,以森鸥外的《舞姬》作为引导。尽管课堂上没有人听。


    身体的发冷已经渐渐回暖了,校服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的位置。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正如没有人会知道,今天他身下,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女款外套一样。


    忧太感觉自己稍稍缓和一些了,也许是宁宁外套的缘故,两件穿在一起还是有些厚,温度很快回暖。


    从地面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早自习的时间。


    椿同学和其他围观的同学都已经离开,乙骨忧太才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低着头,掀起校服,小心把周围一圈的外套,全部掖在里面。


    到教室时已经开始讲课,乙骨忧太才慌乱坐下,用书挡住脸。


    ……会告诉宁宁吗?


    告诉宁宁他都做了什么,穿着她的外套,做着过分的事情,还被其他同学看见……


    好害怕……


    但是身体深处,外套柔软的绒毛正贴着他的皮肤,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摩擦。


    好舒服……


    好害怕……


    好舒服……


    好害怕……好舒服……好害怕……好舒服……好害怕……好舒服……好舒服……


    “乙骨同学。”


    突然出现的女声,乙骨忧太浑身一颤,茫然抬起头,对视上国语老师笑盈盈的脸。


    “什……什么?”


    “不可以走神噢?你来回答一下老师刚才提出的问题吧。”


    顿时全部的视线都朝乙骨忧太袭来,他慢吞吞的站起身,脸憋到通红。


    “对不起……我、我没有听见问题……”


    “要听讲啊乙骨同学。那么老师再重复一遍。”国语老师转过身,敲击了一下黑板。


    “在刚刚我们读过的《罗生门》和《舞姬》选段中,作者用[下賤]一词来描述当时人们为了生存而不顾道德的行为。那么,这个词和我们之前学过的[卑しい]在语感和用法上有什么区别呢?两者都表示卑微、低贱,但在现代语境下,是有所不同的。”


    粉笔敲击的地方,圈在了[下賤、げせん]的地方。


    “现在,乙骨同学,现在请你回答一下。”


    老师放下粉笔,微笑道:“你认为下贱这个词,具体是什么意思?”


    “……”


    空气中没有人说话。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同学,在持续不断的沉寂中,所有的同学都像刚才一样转过了身,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