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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熟悉的问句。
他原以为也许是拥有足够强大的武力,安珀·忒弥斯在某些方面总是直白地不像个政客。
没想到从小画风就是如此。
雁回没答话,一时失笑。
见他不回应,那颗银色的脑袋又朝上挪出几寸,露出了一点鼻头和尖尖的下巴。
少年版的安珀·忒弥比之成年,完全是等比缩小来的,甚至因为没长开的脸而衬得五官更加立体精致,看上去就像是新年橱窗里摆来勾引小孩的模特娃娃。
雁回上前一步。
少年立刻警惕地朝后缩去,脊背猛地一下撞到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本就是靠在墙沿,已经无路可退。
他强装镇定地咽了咽口水,努力绷起脸,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只是死死揪住衣角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和不安。
屋子很小,向导的视力又一直不错,他能清晰地瞧见少年安珀的眼底的木然和寥意。
就好像之前的一切反应,都是少年基于本能“表演”出来的,而他本人其实觉得这种“小白兔与大灰狼”的把戏十分无趣,却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按照“剧本”走下去。
那么,他在演给谁看?
“安珀。”雁回的声音很轻,但这间屋子本也不大,足够另一端的人听清他的声音。
少年毫无反应。
雁回蹙眉,下意识又前进一步。
这时少年像是才反应过来,慢慢重复了一遍:“安、珀。”
他念地很拗口,很生疏,就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果然,下一刻少年冲他歪了歪头:“你是在叫我吗?”
雁回深吸一口气,尽量放平声线:“对。”
“你现在不叫这个了吗?”
处于“眼”里的哨兵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既然少年不认自己是“安珀”,他不能贸然打破这个平衡,只好顺着话瞎编。
少年摇摇头,声音透着这个年纪独有的软:“我叫287。”
“287”?
编号吗?
雁回这才意识到少年衣袖上的刺花不是某种装饰物,而是古联盟的花体计数写法。
现代这类计数字体已经很少出现了,除了一些历史文献,几乎没有使用的场合,以至于雁回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心底隐隐有了不妙的猜测,继续上前一小步:“这是谁给你取的?”
少年那张脸,面无表情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了后来暴君的冷漠风范,但冷归冷,回答问题却很乖巧:“父亲,是父亲给我取的。”
雁回记得,安珀·忒弥斯的父亲、忒弥斯家族的前任家主,在安珀十三岁的时候就死于下城区的一场动乱。
眼前的少年也不过七八岁模样,时间倒是对得上。
但没有哪个“父亲”会给自己的孩子取“287”这种神经名字吧?
前世回到帝国后,雁回也曾听过一些关于这个前任家主的风言风语,说他虽然是个s级哨兵,却天生基因病缠身,羸弱非常,日常出行都是浩浩荡荡的保镖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说他也并非简单地死于动乱,而是死于议会和其他几大家族的联合围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再怎么说,一个s级哨兵、三大家族之一的家主、又有无数顶尖保镖护身,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下城区的动乱?
说他为了自己这身病骨,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自进行人体基因实验,甚至着了魔似的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也送上了手术台。
也有说这一切其实都是安珀·忒弥斯为了摆脱父亲的控制,“大义灭亲”与几大家族里应外合,亲手弑父来换取“权力”的入场券——因为在前家主的葬礼结束后一个礼拜,他就从中央星区有名的贵族学校转去了中央军校,此后一路青云年少封帅。
…………
这些传言几分真几分假尚有待商榷,但上辈子等到雁回逐步接手帝国权柄,建立自己的情报网时,这位前家主所谓的实验基地和一应数据都被销毁的差不多了,有机会知晓内情的“老人”们也都死的死疯的疯,所有蛛丝马迹断的干干净净。
时过境迁,这些陈年旧事就如大浪淘沙,难以追溯,无从考证。敏锐的人自然能从只言片语里察觉出这潭水比众人谣传的还要深。
但是,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雁回继续朝前迈了一步。
屋径本就逼仄,这无声无息的几步路下来,他几乎是站到了少年的跟前。
少年麻木的眼睛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终于掀起一丝波澜,水蓝色漾漾开。
“你不是父亲派来的。”他突然开口。
少年的目光落在对面人自然垂落的指尖上,语气笃定。
雁回没回话,只是又走了半步,然后半跪下来,膝盖紧贴着少年的小腿,压上了一小缕银色发尾。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姿势。
过于亲密,又过于克制。
“……是我自己要来的。”向导终于开了口,嗓音却哑得他自己都意外。
他突然想起,他是见过这座小屋的。
不过不是在任何与安珀·忒弥斯有关的场景里,而是在下城区的一片平平无奇的荒地上。
那片的拆迁户陆续都搬走了,荒地上只余这一栋残垣断壁,四周围满了警戒线。
里面是碎裂成块的青砖、爬满铁锈一碰就散架的窗框、折断腿的木桌和一团破布床单,内肚仅剩的棉絮也早就随风飘空了。
他还因为那团不成样的“床单”上的一角弯月图案而驻留了片刻。
随行的接待人员见状,殷切地介绍说这是当年轰动联盟的动乱事件发生时,被光子炮的余震波及、当场坍塌的一栋老屋,后来被一位神秘的个人卖家高价买下,又捐赠给了文旅部门充作那场动乱的“见证碑”。
他记得当时自己侧头,随口问了一句“什么动乱?”。
接待人员只当是帝国的王储不熟悉联盟旧事,贴心地从头到尾解释道:“联盟官方称其为‘286动乱’,是因为当时有流民、囚犯、士卒共二百八十六人,在反叛驻军的带领下,试图从下城区暴动起义,威胁并要求联盟中央将下城区连同航道划出管辖,交予他们自治。”
“联盟议会自然震怒,紧急联合军部进行武力镇压,可惜依旧有普通住民和在区游客被波及受伤。”
“其中不幸,例如忒弥斯家族的前任家主,也就是忒弥斯元帅的父亲,正是死于这场动乱,就在离这栋小屋不远的那片老交易区。”
接待人员称职的“讲解”还历历在目,人一旦想起来一个被忽略的点,就会连萝卜带泥地拔出许多个点来。
“286”动乱。
“287”编号。
一切都如水到渠成般串联起来。
二百八十七名实验体,二百八十六名反叛军。
缺位的那个人,去哪了?
雁回无声地闭上眼。
安珀,是你吗?
…………
他终于窥见了一点被哨兵刻意掩藏的过往,那股荒唐的怒意嵌着怜意,密密麻麻扎得他心脏疼。
雁回原以为安珀就算亲缘浅淡,步入权力场后又屡屡举步维艰,好歹年少时也是被金贵着养大的,有过无忧无虑躲在大人羽翼下的短暂光阴。
却未曾想过他的爱人原来并非天性冷漠,只是自幼被某些不是人的东西当作木偶摆布,才不得不把自己锻成风霜不侵的利刃模样。
想来,安珀·忒弥斯真正痛快的只有在军校的那几年吧,和一群半大小子中二少年天天嚷着要拯救世界,傻里傻气又意气风发得纯粹。
“你在干什么?”冷冷的嗓音响起,打断了雁回的回忆。
少年那双干干净净的蓝眼直勾勾盯着他,又问道:“你是在可怜我吗?”
……到底还是个孩子,藏不住心事。
雁回哑然失笑。
要是后来的安珀·忒弥斯,是决计不可能问出这种话的,也是年岁渐长、脸皮渐薄。
他忍住想要揉一把少年安珀头顶的冲动,扯开衣兜,撒下一堆亮晶晶的宝石碎片,挑了个矜持的语调:
“看!”
不规则的水蓝色碎片在短光折射下滟滟流光,堆聚在一起还是很有视觉冲击力的,像是月神赐予信徒的眼泪。
“和你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漂亮吗?”
少年下意识点点头。
向导大手一挥,硬是强塞了几片到少年怀里:“是我特意捡来送给你的,就当作见面礼好了。”
“不要……”少年推拒不得,握着那几块碎璃,张口却是拒绝的话。
雁回很有耐心地停下动作:“为什么不收呢?”
少年安珀抿了抿唇角,几根发丝从耳后滑落至眉前,像是光滑无缺的瓷器裂开了一条缝隙:“因为我没什么能还给你。”
“……”
雁回一时哂笑。
太犯规了、年少的安珀·忒弥斯怎么这么可爱?
他伸出手,小心地替少年把长发从地上拢起,一边温声开口:“安珀,你什么都不用还给我。”
“它们本来就属于你。”
雁回捉起少年安珀的手腕,牵着他双手覆在碎晶上,冥冥中似有一股无形的能量顺着从少年身上泄出。
随着少年的抚摸,那一块块碎片此起彼伏地泛起莹润的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缓缓飘向半空。
少年惊呼一声,水蓝色的眼睛都被这团微光照亮了,终于显露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气。
随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压平嘴角重复:“我不是安珀。”
——眼睛却盯着四处飘荡的蓝色碎片眨也不眨。
雁回被逗笑了:“好,我知道了。”
“287——”他刻意拉长尾音:“单单叫数字也太冰冷了,我叫你小二?小八?还是小七?”
“你喜欢哪个?”向导眉眼弯弯,像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混蛋。
“……”少年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口:“那还是‘an、po’吧。”
这两个字的发音他依旧读的很别扭,甚至他连具体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雁回沉默着舔了舔尖牙,捏着少年腕骨的手指不自觉地缩紧,突然开口:“安、珀。”
少年以为陌生的向导在喊他的“新名字”,茫然抬头,蓦然撞进了向导静水流深般沉顿的眼睛。
他下意识瑟缩手腕,却被向导更加用力地攥紧。
“月亮,”雁回闷着嗓音,算是解释:“‘安珀’,是月亮的意思,记得了吗?”
少年眼里的迷茫更加明显。
……所以是说他像月亮的意思吗?
可是,他怎么会像月亮呢?
雁回却缓缓从喉咙里泄出一丝笑意:
你看,月亮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月亮。
他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着月亮的发尾,又想到:恰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月亮才是月亮。
半空中无数水蓝色的碎片兜兜转转拼拼凑凑,在无形的能量的指引下,逐渐有了雏形:
——是一轮弯月。
少年安珀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已然成型的一个弯角,“欻”的一声,被戳散的碎片也不恼,亲昵地蹭了蹭捣蛋的指尖,继续自己的“拼图大业”。
少年“唰”地一下缩回手指,朝双膝间埋了埋小脸,只露出一对心虚尴尬的眼珠。
雁回屏住嘴角别过眼去,装出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安珀·忒弥斯要脸,从小就要,他懂。
少年安珀还是好骗,将信将疑地偷偷瞄了好几眼陌生向导,确认对方真的“没看见”自己破坏现场的幼稚行为后,才放心地把下半张漂亮小脸从膝间解放出来。
半空中,最后一块碎片卡上了属于它的位置,所有裂隙间被银白色的丝线缠绕填满,最终水乳交融般细腻无缺。
一枚蓝色的月亮水灵灵地漂浮在二人中间。
在对面向导无声鼓励的目光里,少年安珀尝试着握住了那轮宝石似的弯月,瞬间像是有一条微妙的纽带横系在它和他之间,共通喜乐、共担哀怒。
他现在承认向导先前那句话是正确的,这枚月亮本就属于他。
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安珀·忒弥斯第一次拥有了完整的精神体。
少年安珀却不懂这些,从小名为“保护”实则被豢养在这间幽狭的“实验室”里,他能接触到的一切信息都来自养母偷偷塞给他的几本旧童话。
童话书里总是天马行空又逃不开happyending,少年安珀对“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的结局百无聊赖,却格外着迷于童话里千奇百怪的“魔法”。
他想,要是他会这些魔法,就能从这逃出去了,还能给母亲变出好多漂亮裙子——养母每每来看他,身上总是翻来覆去那几件洗得发黄的针织裙。
于是他仰起头,摇了摇手里的弯月,语气是掩不住的期待:“这就是魔法吗?”
雁回一愣。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安珀,已经是七八岁的年纪了,却还不认识自己的精神体,只觉得一切都像是书里描写的“魔法”。
精神力源源不断地向他传递少年安珀的念想,难以言喻的酸楚就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样,疼的雁回现在就想去抽安珀的那个畜生爹降龙十八掌。
那个挨千刀的!
少年安珀并不知道这几本童话书都早已过时淘汰,“魔法”这种幼稚古老的词汇连三岁小都不会使用,他只知道,这是他离“逃”这个字最近的一次。
雁回兀然倾身,虚虚搂住少年的肩膀,脸颊耳廓都蹭上银色的发丝,低声回道:“对,这就是魔法。”
“你,你干嘛?”少年结结巴巴,耳尖瞬间通红。
“没什么,是我现在需要一个拥抱。”雁回把脸埋进少年柔顺的发间,无声吻了吻侧顶。
雁回只抱了一会就松开了少年,毕竟他能对青年安珀下嘴并不意味着他面对少年安珀还能这么肆无顾忌,他也是个有正常道德情操底线的成年人好吗?
“恭喜你,学会‘魔法’了,”他笑意盈盈地冲少年摊开双手:“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少年安珀脸上却闪过一丝犹豫。
“怎么了?”雁回敏锐地察觉到这点情绪。
“……”少年咬了咬下唇,也许是这短短一段相处里雁回把他的情绪承接得太好了,让他在这时脱口而出:“但是这是你找来的,是你送我的礼物。”
旁人听到可能会一头雾水,但雁回听懂了少年的潜台词:
“这是你送我的”等于“那我要付出什么”。
这是一个不同于大众的逻辑,却非常的安珀·忒弥斯。
想必是他那个便宜生物爹从小给他灌输的:等价交换远比真心换真心来的可靠的多。
所以他固执地想要完成这一桩“交易”。
雁回并没有去反驳少年奇怪的逻辑,只是把他的发丝拢到脑后,指尖刮过耳垂,含笑道:“不用,小安珀。”
“未来的你已经付过了。”
“我很满意。”
少年安珀的唇瓣近乎抿成一条直线,眼里的意思很分明:未来的我是未来的,和现在的我没有关系。
雁回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看少年的眼睛。
二人气氛一时僵持在那。
一。
二。
三——
雁回无奈地伸出掌心,蒙住那双固执的眼睛,轻声妥协道:“好吧,如果你实在坚持的话。”
“请给我一颗糖果吧。”
他用指尖隔空点了点少年安珀的衣兜:“我知道那里还剩最后一颗了,对吗?”
“你愿意给我吗?”
每次养母来看望少年安珀,都会给他带几颗玻璃纸包装的漂亮糖果。少年当然记得自己还剩几颗糖,衣兜里是他心血来潮留到最后的、一颗浅棕色玻璃纸的糖果。
——和面前向导的眼睛很像。
少年又想到陌生向导总是含笑的浅棕色眼睛,一边在心里骂他混蛋,一边又忍不住两眼弯弯。
“啪嗒——”
那颗曾经没接到的蜜糖,此刻主动落入向导掌心。
“我愿意的。”少年安珀的声音同时响起。
雁回的心脏猛的漏了一拍。
……要是安珀的这句话是出现在他们的婚礼上就好了……
混蛋的向导此刻脑子里飘乎的想法也十分混蛋。
他冷静地觉得自己的感官系统可能出问题了,否则掌心的玻璃糖纸怎么滚烫又扎手。
“我还有一个问题。”少年安珀状若乖巧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向导面前晃了晃。
不等对面人回应,少年就自顾自地问了下去:
“我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想离开‘这里’。那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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