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因为,我想带你走。”
他轻声开口。
“我想带你走。”
“我本来是想带你走的。”
向导侧过头,嗓音难得执拗。
少年安珀握着弯月,缓缓站起身,银色的发尾扫过雁回的脸颊,漾起丝丝痒意。
此刻二人仿若身份倒转。
少年就算站直,也不过比半跪的雁回高出大半个头,却不知为何骤然生出了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而雁回维持着半跪的姿势,随少年起身的动作微微仰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后来目无下尘、倨傲冷睨的联盟新月。
“本、来?”少年突然出声,语调莫名发冷:“那现在呢?”
“你现在改主意了?”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发丝柔顺的触感、和少年薄削肩胛的温热,雁回回味般捻了捻指腹,脸上是少年安珀看不懂的怅然神色。
“不,我不会改主意。”他轻言否定。
“只是,”雁回声音一顿,难得迟疑:“我觉得你可能不需要。”
曾经的安珀·忒弥斯不需要旁人的拯救,如今的少年安珀也不需要。
从少年的问句不难看出,他早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更知道该如何“逃离”。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些骤然袭来的情绪,过了今晚,明天的安珀·忒弥斯依旧是冷漠无情的暴君、万人追捧的联盟新月。
多年如此,无一例外。
今日哪怕没有他,安珀·忒弥斯也能顺利捱过这场精神图景的动荡。
四周针落可闻,雁回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少年的呼吸声,正一下一下逐渐和他的心跳同频。
时间的刻度像是被人为搅乱,短短数秒于他竟像是几个世纪那样漫长——雁回这才后知后觉,不是什么恰巧同频,只是他的心跳在不自觉地追逐少年的心跳。
水蓝色的月亮轻轻挣脱开少年的手,光盈盈地就飘向雁回,径直落在他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就像是在代替主人安抚向导。
少年安珀却依旧一字不发。
……果然。
雁回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前世军部地牢里的安珀·忒弥斯不需要也不愿意被他带走,这一次精神图景里年少的安珀·忒弥斯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为什么呢?”少年突然出声:“你为什么会想带我走?”
雁回听出了他语气里充满真心实意的疑惑。
他安静地和少年对视,唇瓣张了又闭,不知道满腔心思该从何诉说。
他的元帅自己蹚过了万水千山,没道理这回就要改变自己长久以来的行事准则,就为了满足他的骑士情结。
只是不等他寻找一个合适的说辞,少年安珀就换了种更简单更直白的问法:
“是因为可怜我吗?”
同样的问题再次出现了。
在少年眼里,“被可怜”仿佛是一种多么罪大恶极需要被立马掐灭的危险行为。
“不是。”这次雁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那是因为什么?好奇?冲动?心血来潮?”追问声接踵而至。
雁回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腕,缓缓站了起来。
“都不是。”他全都否定。
向导一站起来,成年人和少年人的身高差就显现分明,年幼的安珀·忒弥斯只到他肘弯的高度。
银色的发旋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晃悠悠,雁回没忍住,还是上手揉了揉。
嗯,是他想象的手感。
少年安珀不满地睨了他一眼,催促他快回答。
为什么想带安珀离开?
雁回反复咀嚼着这个问题,其实只要他想,一秒钟就能给少年编出十几个不同的理由。
什么为了责任为了道德又或者是出于善心……
可他到底不愿意对安珀撒谎。
他不得不承认:
……是因为爱。
因为他爱安珀·忒弥斯,所以总是忍不住怜他艰险百罹,总想着替他能挡一些风雨是一些,最好能早早把人护进自己的羽翼。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其实少年安珀那句“可怜”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还真没错。
只是最终,他还是选择沉默。
“爱”这个字眼,对于此刻的少年安珀过于沉重,对于精神图景之外昏迷的忒弥斯元帅又过于累赘。
所以他自己心里明晰就够了。
雁回摘下停驻在肩膀的月亮,递到少年安珀手中:“去吧。”
“你该走了。”
少年捧着那只月亮不知所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雁回又揉了揉他的发顶,只是说:“时间快到了,出去吧。”
少年安珀的上齿无意识咬在唇瓣上,又被雁回迅速用拇指揉开。
向导“啧”了一声:“哪里学来的坏习惯?喜欢咬自己玩?”
雁回这个人,看着好脾气,实则倔得很,不想回答的问题你就是撬开他的嘴也听不到半个字。
短短十几分钟,少年安珀却敏锐地察觉出了向导的这一特质,于是他只好又换了一个话题:
“我走了,那你呢?
雁回弯弯嘴角:“我会在未来等你。”
少年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不知道何时,屋外黑的顶空慢慢照进一线微光,怀里的月亮急切地勾着他朝门口走去。
少年无法,只好咬咬牙,走向门外。
就在他要踏出门扉的时候,忽然又转身看向雁回:“你不许食言。”
雁回一愣。
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少年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拉住向导的衣摆。
“你,你一定要在‘未来’找到我,”他把头埋进雁回的小腹,闷着声音道:“你不能半道抛下我,不可以的,不可以的……”
雁回哑然失笑。
他伸手揽过少年安珀的后脑,语调温柔的不像话:“好,不会抛下你的,我保证。”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他又补了一句承诺,抚摸的动作珍而重之。
少年从他怀里仰起头:“我们拉钩!”
小小的安珀只知道书里都是这样写的,拉了勾就是要一百年不许变的。
“好。”
雁回主动勾起他的小指,二人指节相抵,显得亲昵又郑重。
“去吧。”
雁回推了一把少年的肩膀。
“天要亮了。”
少年安珀无声点头,又无声走向门口。
——他总归是要出去的。
曦光从少年踏出门的脚一直蔓延到银色的发丝,照亮了他身上的每一隅暗缝。
“安珀!”
身后突然传来向导清亮的呼喊声。
少年安珀回头,猛地撞进了一双盈满亮意的浅棕色眼珠。
“安珀,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一句‘交易’就可以两清的,也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所以旁人的善意恶意、敬意鄙夷、甚至爱意,都是他们自己的课题,你只需接受,不必理会,继续向前就好。”
雁回看着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又笃声重复了一遍:
“你只需继续向前就好。”
少年嘴唇翕动。
只是门外的光太亮了,雁回没有看清。
再一晃眼,他已经离开了哨兵的精神图景,眼前是熟悉的地毯和熟悉的青年安珀。
“唔!”
身下的哨兵发出一声闷哼,将向导出走的思绪拉了回来。
精神图景得到了一定疏导,哨兵的身体也在跟着好转,流血的伤口都已经结上痂,体型也似乎在逐渐向成年的安珀·忒弥斯靠拢。
但很显然,哨兵潮红的面孔和轻微哆嗦的嘴唇都在告诉雁回,他忘记了一件事——
安珀·忒弥斯被他激起的结合热正在愈演愈烈。
通过精神力连接,向导能清晰的接收到来自安珀的羞耻和控诉。
雁回脸上难得露出了心虚的神色。
“让我来帮你吧。”他轻声开口。
仗着已经和哨兵建立了短暂链接,雁回直接通过链接控制了对方的五感,物理性屏蔽了那些让哨兵扭动难耐的忄夬感。
像是骤然一下被抽空,安珀脸上露出了一阵茫然窘迫。
……也许还有一点空虚。
但这是安珀·忒弥斯永远不可能主动承认的。
突然,他感觉到身侧一空,压在他肩膀上的力量一下子移开,竟让他有一瞬的不适应。
凭着敏锐的感知,他知道向导离开了。
也许是从目盲开始就一直和向导呆在一块儿的缘故,眼下只余他一人漆黑伶仃,居然让他久违的没有安全感,甚至在心底期盼向导快些回来。
“哒,哒。”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属于向导的气息重新萦绕在鼻尖。
哨兵明明眼前不视一物,却好似能看见向到缓步走来的模样,于是一颗心又悄然落下。
雁回弯腰,打横抱起几乎不着寸缕的安珀·忒弥斯。
“你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我带你去冲一下血污。”向导低声解释道。
哨兵耳尖腾的一红。
雁回…雁回给他洗澡吗?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雁回嗓音含着说不出的笑意:“你如今看不见,按理来说该是我帮你的,只是如果你不愿,我也不勉强。”
哨兵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雁回心下了然,走进浴室后,随手把跟在一旁的光团关到了门外。
“系统”:……见色忘义!呸!
温热的水流从头洒下,雁回指尖的力道刚刚好,既不会按疼伤口,又能将一片片顽固的血渍剥落,留下一个干净的安珀·忒弥斯。
在氤氲的热气和向导舒缓的精神力中,安珀竟然久违的感到了恬静幸悦,让他在昏昏沉沉间险些又睡了过去。
这对于后来的安珀·忒弥斯而言很罕见的。
在一个陌生的居所、面对一个甚至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向导,他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甚至是直接在人家的浴缸里就迫不及待地要进入梦乡。
他倒也没困成这样吧?
雁回却抿唇笑开。
……上辈子的安珀·忒弥斯也是这样的,他突然想到。
明明是不情不愿被他打晕带走的,回到家后,居然能在一片暖洋洋里又安然睡去,他当时都怀疑这位是不是假冒的“杀猪盘”来对他骗财骗色?
宽大的毛巾拢住了哨兵的身体,雁回上动作不停,心思却不着调的神游天外。
结果这一开小差,就开出意外来了。
“呃——”
哨兵呜咽了一声,身体骤燃下躬,脊背绷成一张薄薄的弓,漂亮的蝴蝶骨分明欲出。
一些可疑的痕迹蜿蜒而下。
雁回一瞬间屏住呼吸。
糟了……
他小差开得太投入了,把自己的精神力还接着哨兵的五感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下好了,先前压制的忄夬感一下子迸发,哨兵能遭得住就怪了。
雁回搂过对方颤抖的身体,重新送入水下,心虚地开口:
“元帅,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哨兵脑子一片空白,根本辨不清向导在说什么,只是胡乱蹬腿泄气。
雁回见状更是又好笑又觉得自己混蛋。
他来是打算让安珀暂且住在楼下的“小窝”里,等腿伤好一点了再搬去楼上。
现在看来,还是把哨兵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吧……腿不方便的话,他就多抱着走嘛。
于是,向导愉快地把联盟新月“拐”进了自己的房间。
*
这边雁回熄灯准备就寝。
另一边疏导院的重监室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李一正准备拆开第三支营养液,被李舒摇头阻止:“不用了。”
“少爷……”李一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好了李一,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李舒岔开话题:“那位向导呢?”
“下班回家了。”李一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得飞快。
“?”
白塔的向导也要计算工作时间吗?
李舒迷茫地眨眨眼:“他这就回白塔了吗?这么晚了……航口还有航线在放吗?”
两句话问完,李舒却发现自己那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副官脸上再一次露出了仿佛便秘三天又吃了十斤“陈年旧shi”的糟糕神色。
“不,不是。”副官看上去极为糟心,连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那位,他不是白塔的向导。”
“嗯哦……嗯?”李舒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李一话里的意思。
那位向导给他做疏导时,在仅有的短暂的清醒时间,他曾切身体会过向导那浩渺如烟海的庞大精神力,以至于他先入为主的就认为这是一位s级向导。
“那他是?”李舒谨慎发问。
“是疏导院的向导,就是那位赫赫有名漂亮残……咳咳,”李一瞬间把话头掐住,眼底闪过一丝敬畏,重新换那了种说辞:“就是中城区里那位极为受追捧的雁主任,里蒙家的小哨兵天天追着跑的那个。”
李舒眉头一蹙。
“告诉父亲了吗?”他压低声音。
李一摇摇头,在李舒诧异的目光中把向导来之后发生的事情详细讲述了一遍。
听到那句“你的主子是李舒,而不是李长叶”时,李舒心底有些讶然,再次更新对向导的画像侧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一:“那你自己怎么想?”
李一紧紧抿着唇瓣,不置一词。
好在李舒并未过多为难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我会去同父亲说的,你就不用再管了。”
李一松了口气,垂头应是。
————
与此同时,在中城区的另一个方向、有名的高档别墅区内。
副院长躺在他精挑细选的柔软的两米席梦思大床上,正准备从俄狄普斯之祸思考到明天早上该吃什么,却突然被通讯器的特殊铃声打断。
“……长长的路你别怕~~”
这是他给和雁回有关的消息设置的专属铃声。
大晚上的,向导能有什么事?
副院长好奇地按断铃声,点开通讯器页面的具体弹窗,被突然冒出的电子朗读音吓了一跳:
“尊敬的李**先生,您好。您名下的xxx账户于今日二十三星时四分零六秒发生黑卡实时大额扣款,合计星币4354300.68元。如有疑问,请从通讯器网页端登录我行系统,查看具体扣款去向,或于明早八点后前往中城区分行当面了解情况。夜安,祝您有一个好梦。”
……见鬼的好梦,这让他能梦到什么好?
扣款短信里的一长串数字看的副院长心惊肉跳,他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整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下来。
一、二、三……整整七位数!
副院长不可置信地又数了一遍,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雁回那个小兔崽子干什么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李舒李一和副院长同是天涯沦落“李”,被雁主任搅得彻夜难眠,雁回本人却一夜好睡。
他怀里搂着心心念念的哨兵,又想到明天还是个休沐日,心情非常曼妙。
生活待他不薄~
*
中央星区。
“咚咚——”
一身西装的高大哨兵敲了敲门沿,在屋内人的默认下快步走入,垂着头恭敬道:“家主,还是没联系上。”
房间中央横着一张长桌,桌面是一整块完整的血玉制成,一看就造价不菲。
穿着旧式褂衫的男人坐在桌后的高背沙发上,缓缓放下手里的酒杯,吐出一口烟圈,嗓音竟然意外的年轻:
“那就不用找了。是我低估他了,四个a级哨兵都压不住。”
“家主,那我们要不要再……”哨兵吞下最后几个字,抬手作刃在脖子上比了比。
被称作家主的男人随意摆摆手。
高大的哨兵立刻躬身退下,轻轻掩上外门,一丝多余的动静也没发出。
男人整张脸都蒙在暗光中,看不清神色,半晌才哼笑一声:
“驯狗嘛……就是要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放任他在绝境之中自以为掌握主动权,再在最后关头给予他致命一击。反复给出希望又反复送以绝望,多来几遍,他就该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了。”
“你们说,我们坚硬冷峻的联盟新月能扛得住向导素的诱惑吗?”男人突然微微偏头,对着沙发两侧无声侍立的几人问道。
那几人曾亲眼见过无数实验体被长期注射向导素又迅速断供之后癫狂狰狞、像条哈巴狗一样对着家主苦苦哀求的狼狈模样,比毒入骨髓的瘾君子还要可怖。
空气一片安静,无一人敢答话。
好在男人也并不是真的想听到什么答案,他随意将烟头掐灭在离自己最近的侍从身上,旁边立刻有人双手奉上新的雪茄。
被当作烟灰缸的侍从下意识抖了抖,死命忍住那股钻心的疼痛,大气也不敢出。
男人漫不经心地挑选了一支新的雪茄,由着侍从服侍点燃。
……亲爱的忒弥斯元帅,我等着你来求我。
…………
中城区。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兀然响起,卧室应急灯乍亮。
雁回迅速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伸手朝床的另一侧摸去,却扑了个空。
“咚!”
重物落地的闷响同时传入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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