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的羁绊感顺着向导的精神力蜿蜒过来,游走在筋骨血肉,压迫得他的心脏一跳一跳。
在听见“月”字的时候,安珀·忒弥斯不可避免地联想了许多。
他不知道向导所求为何,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另一重针对他精心设计的“玫瑰陷阱”。
但他却终于承认,缘分是如此的妙不可言。
雁、回。
安珀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向导的名字。
明明是第一次听,却好似呼唤过成千上万遍,熟稔地不像话,以至于想起这两个字就心生欢喜。
这也是高匹配度带来的联动效应吗?
哨兵不得而知,只是放任了向导揉捻发丝的手。
“你……”安珀的嗓音还带着哑意。
雁回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霎时浓郁的精神力从他掌心涌出,奔着身下人的精神图景而去。
却轻轻撞在了对方匆忙建立的精神屏障上。
“不行!”哨兵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力气,用力挣扎侧身试图躲过精神力的“侵犯”。
“你…雁回!雁回,你听我说,”安珀喘了口气:“我们匹配度很高,不是非要进入精神图景才能做疏导的。”
他知道自己情急之下建立的那道屏障撑不了多久,甚至要不是向导最后收了手,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躲不过这一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狼狈的联盟新月警惕地张大眼睛,灰蒙的眼珠转都不转,努力聚焦在向导身前几寸。
盘踞在哨兵精神图景一步之遥的精神力准确传递回了哨兵的心思:显然,此刻的安珀·忒弥斯并没有做好被进入精神图景、建立临时链接的准备。
最起码这一刻是这样的。
雁回看着哨兵因挣扎而重新崩开出血的数道伤口,眉头不自觉蹙起。
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吞又充满不赞同:
“元帅,我说了,不要乱动,对伤口不好。”
向导连他的名字都不肯叫了,选了“元帅”这么个礼貌疏离的称呼,安珀却沉浸在“不能被人进入精神图景”的抗拒中,还以为向导这是答应了。
他松了松肩膀,左手安抚似的摸索上向导的膝头,努力扬起唇角:“雁回,我是s级哨兵,自我修复能力要比你想的强大的多,只用浅疏导……”
也许是急于安抚向导,安珀·忒弥斯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右臂的伤口在动作间被撕裂地更严重了,自然也就没察觉到向导周身低沉的气压、和在潜移默化中的“变味”的精神力。
直到他发现自己的鼻息逐渐粗重得不自然。
哨兵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发热源,每一口呼出的气都灼热又急促。
安珀努力拢了拢涣散的注意力,这才后知后觉:
——他的结合热被诱发了。
这该死的匹配度!他暗骂一声。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下意识想给大月退来上一刀,又蓦然想起那片银刃早在深巷里就被他亲手丢弃了。
“……”
再不济就掐两下月退也行,可脑子是这么想的,哨兵的手却绵软地不听指挥,只是徒劳地虚勾住地毯上的绒线。
失去一处感官让他整个人变得愈发敏锐,生理性的泪水积聚在眼底,让暴君这双冷冽的眼睛彻底空白失焦。
这时候s级的精神力反而成为了累赘,使得哨兵比旁人更难以抵挡结合热对理智的倾覆。
仿佛灵魂和躯体割据,他甚至能清醒地“看见”自己下坠、迷失。
却怎么也拦不住。
从哨兵发现不对劲到惊慌到茫然再到沉沦,拢共不过几秒,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竟然是:
……他和向导的匹配度究竟有多高啊?
一定是他现在精神图景的状态太差了吧?不能以后每次疏导都得来这一遭吧?
如果是清醒时候的安珀·忒弥斯,一定会得到雁回轻描淡写又盈着笑意的答案:“是99%哦。”
向导和哨兵之间,只有足够高的匹配度才有可能在精神疏导时诱发结合热。
而且看样子,安珀·忒弥斯的生理常识课并没有好好学。
除非是二人情意相合就差一张床了,在普通的向哨疏导过程中,“结合热”是只能由向导单方面诱发的,几乎不存在向导无意而哨兵自发动情甚至反向影响向导的情况。
被诱发结合热的哨兵会在短时间内失去神智,对着向导主动打开精神图景的大门,并在向导进入精神图景后交付身体的部分控制权。
这于向导而言,是一种保护,也是一把利器。
这让他们在面对身体素质比自己高出好几倍的哨兵时也能有自保之力。
当然,现在联盟的绝大多数向导不是被保护在白塔里就是在疏导院内,这把“利器”更多是用在了战场上。
一旦有哨兵在前线精神暴动,白塔就会紧急筛选匹配度足够高的向导对其进行“诱导”,从而绕过暴动打开哨兵的精神图景,进行疏导,大大降低了哨兵因精神暴动而走向崩溃的概率。
可以说,只要匹配度足够高,无论哨兵在外是权势滔天还是骁勇善战,向导永远才是那个真正的掌控者。
于是,“白塔”诞生了。
不过这些都扯远了。
眼下哨兵冷白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得红艳,雁回指尖一弹,细密的银丝从眉心融入哨兵脑海,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精神图景。
“……还是这样比较乖。”他喃喃道。
“我知道元帅暂时还不愿意主动打开精神图景,”向导轻轻掐着哨兵的下颌,对着失去神智只知道遵循本能和自己向导贴贴的哨兵自言自语:“但没关系,这样,就不算你自己主动了吧?”
安珀·忒弥斯的精神图景,虽然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邀请”,但前世的雁回已经连砖缝里有几株矮草都数清了,熟稔得比起安珀·忒弥斯这个主人都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雁回闭上眼。
一片混着潮气的热浪朝他迎面扑来。
杳渺深邃的顶空像黑色的钟形罩、细碎白沙粼粼满地、高耸林立如钢铁森林般的武器残骸矗立四方、一轮巨大的弯月幽幽瘆亮,孤立于众物之外。
——这就是安珀·忒弥斯的精神图景。
雁回有些惊讶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粒温暖的沙子。
他记得,安珀精神图景里的风,向来是冷冽的。
是被结合热影响了吗?
他径直穿过层层俨俨的金属废墟,朝着与弯月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是风来的方向。
雁回比任何人都清楚安珀·忒弥斯的精神图景的“眼”会在哪,他也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此刻青年的安珀·忒弥斯会在那只“眼”里放什么。
上辈子他只是给哨兵做了浅层疏导,已然错过不得而知,那这辈子的他便不会重蹈覆辙。
雁回一步一步向前。
渐渐地,脚下白沙越堆越高,近乎淹到脚踝,一块一块水蓝色宝石似的碎片散落在沙地里,划过向导裸露在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微肿的红痕。
那些碎片纯净透亮的和哨兵的眼睛如出一辙,一路散落就像哨兵在前方沉默无声地指引方向。
于是向导把它们一一拾起。
迎面湿热的风也挡不住霜雪的味道。
四面八方的景象完全一致,钢铁森林和巨月都被遥遥甩在身后,逐渐缩小成了几滴泪水一样的闪亮晶体。
眼前永远重复着纯黑的夜和白茫的沙地,打一晃眼就像那千百步跋涉都是梦中幻想,睁开眼他依旧在原地踏步。
时间久了都让人心疑前方是否有尽、脚下的路又是否可以被称之为“路”?
雁回一步一步向前。
他一向很有耐心,他知道捕获一枚月亮需要等待和付出什么。
终于。
黑夜和白沙的钟形罩里,出现了一座小屋。
沉闷老旧的青砖、泛着红绣的铁窗、吱呀乱响的破门——这是一座极其不符合时代的造物。
雁回却怔愣在原地。
这是一间,他从未见过的小屋。
尽管前世在和安珀缠绵的那段时光里,他还不曾学会“拥有”精神体,他的精神等级也始终保持在b级,但99%的匹配度总归是有意外的。
哨兵精神图景的“眼”往往是他们的痛苦、执念、懊悔、愧疚等难以消磨的记忆锚点,他们在“眼”里进行着不间断的自我审判,直至这滩污水外溢,如硫酸般蚀刻钻透精神图景的地基,然后彻底崩塌。
所以每一场疏导雁回几乎都能窥见一点安珀的过往,往来数年几百次疏导,有深有浅,哨兵的许多“锚点”他都曾反复阅览,可他却从未在回忆里见过这样一座小屋。
——这是不应该的。
他攥着满满一把水蓝色的宝石,推开门。
屋内几乎什么都没有,空荡一片。
哦不对,还有张“床”和桌子——如果地上那堆布不像布、棉絮不像棉絮的东西可以被称之为“床”的话。
摆在窗边的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离门最远的那个角落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银色的长发蜿蜒在身前,像被女巫囚于高塔的长发公主。
雁回抬手,缓缓叩响门扉。
下一秒,他对上了一双死寂空洞的眼睛。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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