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煦怔住,有点呆地回看。
谢知微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把被晚风吹乱的头发拨到她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下去吧。”他说,“凌霖在喊你。”
何煦低头看了一眼,广场上凌霖正举着一串灯笼朝她挥手,南乐游抱着新米的陶罐傻笑,安立行叉着腰站在长桌边,正在训斥一个试图偷吃红薯的小孩。
“走吧。”何煦把手放进谢知微掌心里,谢知微顺势十指相扣。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
庆典的气氛比何煦想象的热闹。
篝火点起来的时候,整个广场亮得像白天。廖正清站在最前面的高台上,难得没有穿制服,说了一串开场白,最后一句是:“长明八岁了。这八年,是所有人一起活下来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震得围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安立行真的守在了围墙边。她靠在一根立柱上,靴子搁在矮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转得飞快,眼睛却一直盯着广场的方向。
以前她喜欢拿武器在手里把玩,只不过现在成了管制刀具,明九枝老说她这样不好,容易教坏孩子。
何煦走过去,往她手里塞了一碗新米粥:“立行师傅,喝粥。”
“我执勤呢。”
“执勤也能喝粥。”
安立行看了她一眼,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她顿了一下,把碗放下来,声音有点闷:“……好吃。”
何煦笑了。她端着粥往回走,路过长桌的时候,看见煤球正蹲在桌角,舔一碗南乐游偷偷递给它的鱼汤。
谢知微站在人群边缘,替她挡着风。
一切都好。
何煦站在灯火中间,忽然觉得,这就是她八年前从超市仓库醒过来的时候,想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很轻的目光,却让她后颈的汗毛竖起来。她转过头,看见广场边缘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瞧不出性别,穿着一件普通的连衣裙,这次没有赤着脚,祂给自己穿上了漂亮的鞋子。
短发,瘦骨嶙峋,眼睛很大,瞳孔是金色的。
金色瞳孔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像两盏小小的灯。
子神。
原来是女孩子,这也在何煦的意料之中,只有女孩子才能传承创生的权柄。
何煦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别人能看见你吗?”
“看不见。”子神说。祂歪着头,看着广场上的篝火和人群,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看了一会儿,说,“人类的庆典,我第一次离这么近看。”
“你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没看过人类的庆典?”
“看过。”子神想了想,“但我都是在天上看的。坐在你旁边看,是第一次。”
何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蹲下来,和子神平视,发现祂的个子好像比上次见的时候高了一点点,左臂那道疤痕在火光下几乎看不出痕迹了。
“你来干什么?”她问,“不是说要想想吗,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点点。”子神说。祂伸出那只瘦小的手,从何煦手里拿走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人类的食物,确实不错。”
“……”
“我带了贺礼。”子神把碗还给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人类的庆典,要送贺礼的。”
何煦接过碗,愣了一下,轻笑道:“你送我贺礼?你送我的东西,不是骨头就是种子,最靠谱的一件是个稻草人。这次是什么,又一块骨头?”
她真的没抱什么期待。她甚至已经在想,该怎么跟谢知微解释“神明送了我们一袋新种子”这件事。
“不是。”子神说。
何煦抬起头。
子神站在她面前,赤着脚,那双金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祂偏了偏头,示意她往身后看。
“这次,我送的是一个人。”子神说,“一个我藏了很久的人。天之缝封上的那天,她终于能回来了。”
何煦的呼吸停了一瞬。
难道?!她要回来了吗?!
她慢慢转过头。
篝火的光在广场上跳跃,人群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水。长桌的另一头,灯火最亮的地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旧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而干净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鬓边有几缕碎发,被晚风轻轻吹动。眉眼温柔,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一页纸。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田野里站了很久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何煦认得她。
她认得那双眼睛。在她苏醒之前,在何念青提供给她的那些记忆里,在那个没有天罚的、蓝得不像话的世界里,每天早上叫她起床的、给她扎辫子的、在厨房里煮粥的,就是这双眼睛。
何煦手里的粥碗摔在了地上。
白瓷的碎片溅开,米粥泼了一地,她没有看。她一步都迈不动,膝盖却先软了。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广场上的人群静了一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谢知微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却没有扶她,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替她挡着风。
何念青朝她走过来。
她走得不快,可以说是慢悠悠地,或许何念青自己都没有想过自己回不来。
何念青看着何煦。
她看了很久,久到篝火都跳了几下,久到何煦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长大了了。”何念青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千年的风霜,和一点终于到家了的释然,“样子跟我想象的一样,这一次终于真正地陪在你身边了。”
何煦的眼泪一下子止不住了。
“妈……”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尾音碎成一截一截的,“妈,你——你怎么——”
“天之缝封上了。”何念青说,语气平缓,像在讲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把它封上了。我不用再撑着那座山了,就能回来看看你,只不过我现在没有异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妈妈。”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何煦脸上的眼泪。那只手很暖,带着土地和阳光的温度,和何煦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的孩子啊,你长高了。”她说,“也长大了。”
何煦终于迈出那一步。她扑进何念青怀里,力道大得像八年前扑向谢知微那样,把那个温柔的、坚强的、千年前就存在的女人抱了个满怀。
她没说一句话,只是把脸埋进她肩头,肩膀抖得厉害。
何念青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我在呢。”她说,“妈在呢。”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安立行站在围墙边,手里的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她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粥泼了,我再给她盛一碗。”
廖正清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话筒关掉了。
凌霖蹲在人群后面,眼泪掉得比何煦还凶。南乐游在旁边手足无措,最后被刘梨塞了一把手帕,慌慌忙忙地递过去。
只有谢知微站在何煦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他垂着眼,看着何煦埋在她母亲怀里发抖的肩膀,冰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瞬。
何念青抬起头,越过何煦的肩膀,看见了谢知微。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女儿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就是知微吧。”
谢知微顿了一下,点头:“……阿姨。”
“何煦跟我提过你。”何念青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千年前就在的、看什么都看得分明的东西,“也是个可怜孩子,对何煦要好好的。”
谢知微:“我会的。”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何煦的背上,替她挡着夜风。
子神站在老槐树的阴影下,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何煦从何念青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转向子神,声音还有点抖:“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好玩了。”子神说。祂的语气很认真,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但那双金色眼睛里分明亮着一点光,“你总说我不懂人类的感情。可我知道,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千年,是应该收到贺礼的。”
祂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说过,你不需要一直跪着。这句话,我替她转述给你,她也不需要一直站着,变成一座山,站在地上千年。她可以回家了。”
何煦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子神没有再多留。祂转身,赤着脚踩在泥土上,往广场外的夜色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对何煦说:“你妈妈回来的事,别跟别人说是我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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