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神明不收谢礼。”子神说,“但人类会硬塞。我刚刚收了粥,要还一个人情了。”
何煦:“……”
子神走进夜色里,很快就不见了。何煦站在篝火的光里,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觉得,原来神也会学着不跪着走路,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是往前的。
何念青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祂学得很快。”
“谁?”
“那个孩子。”何念青感叹道,“子神。祂学会站着,用了很多年,是你教会祂的。”
没想到,自己的女儿是子神的小老师,说出去谁会相信。
何煦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被金属块烫出的、已经快要淡去的痕迹,又抬头看了看神山的方向。
山顶那圈光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山影在月光下显得温柔而安静,像一头终于睡着的巨兽。
“妈。”她说。
“嗯?”
“天之缝的钥匙,”何煦问,“你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
何念青沉默了一会儿。
广场上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上夜空,又落下来。
“钥匙不在天上。”何念青说,“也不在别处。”
她低下头,看着何煦,目光温柔而笃定:“它一直在妈妈手里。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妈妈手里就握着这把钥匙了。是你自己,何煦。”
“是你站在母神面前,膝盖没有弯。是你带着五行的全部、带着子神的一块骨头、带着一袋种子,走完了所有人都不敢走的路。天之缝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是有人能证明,人类可以站着活在这片大地上。”
“你做到了。”
何煦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晚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新米的香气和篝火的暖意,吹动她额前那缕碎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超市仓库醒来的那个晚上,想起何念青提供给她的那些记忆里蓝得不像话的天空,想起她一路走来见过的所有的死亡与重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母亲,看着灯火通明的长明,看着站在她身侧的谢知微,笑了。
“妈,”她说,“欢迎回家。”
庆典的第二天,长明难得下了一场好雨。
一场干净的雨。
没有天罚颗粒,没有灰白色的灰。雨点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像一串串被洗过的珠子。
有人说,那场雨落下来的时候,望墟方向那条倒悬的天河,好像短了一截。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那一年的庄稼,长得格外好。
神山外围那片漂白了九年的乱石区,苔藓已经连成一片,从石头缝里长出细小的草芽。
庄漫蹲在那棵古松上,看着那片绿色,看了很久,然后跳下树,把侦察报告上的“无异常”三个字,改成了“有希望”。
何煦站在围墙的垛口上,看着雨幕里的神山。山顶的光晕已经彻底散了,山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
谢知微撑着伞站在她身侧。伞面不大,他几乎把整把伞都倾向她那边。
“雨停了之后,”他说,“神山外围的感染生物应该会彻底退到别的区去。”
“嗯。”
“你在想什么?”
何煦没有回答。她看着雨里的神山,忽然说:“知微,你说母神现在在看我们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如果祂在看,”何煦说,“我希望祂看到的是这样的长明。有米,有雨,有你,还有我的妈妈。”
谢知微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雨水打湿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远处,长明的广播里传来廖正清的声音:“今日天气:小雨转晴,气温适宜。农业部通知,今年春耕,穰原稻种扩种至两千亩……”
何煦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她转身跳下墙垛,靴子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溅起一小串水花。她朝宿舍楼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谢知微。
“我妈今天说要做红薯粥。”
“嗯。”
“她说要放很多糖。”
“嗯。”
“你来不来?”
谢知微看着她,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雨后的天光。他走过去,把手里的伞收起来。
“来。”他说,“我多吃一碗,过年要不要我帮你包饺子?”
何煦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包饺子的技术,安立行要嘲笑你三年!”
“让她笑。”谢知微说,“我过年能去你那里。”
雨渐渐小了。
围墙外那片新开出来的小菜园里,何念青正蹲在垄沟间,把最后一棵红薯苗扶正。
她抬起头,看着雨后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望墟的老人一个问题。
天之缝能不能补?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答案。她只知道,她可以等。
她等到了一个孩子,一个和她一样温柔、一样倔强、一样不肯跪下的孩子,替她走完了剩下的路。
何念青低下头,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脚下这片绿油油的菜地,轻声说:“能补的,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神山安静地立在天际线上,像一头终于睡醒的巨兽,正眯着眼睛,看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土地。
天空一点点蓝起来,蓝得干净,蓝得辽阔,蓝成何念青记忆里、何煦梦想里、所有人努力了许久许久重新见到的那副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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