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根黑色的细长丝线,从袍子底下涌出来,在沙地上蔓延、纠缠、蠕动,像一滩被倒出来的墨。


    它们不四散逃窜,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爬,朝着峡谷深处、朝着那条倒悬天河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像一群朝圣的信徒。


    谢知微的手已经从折叠勋章中拿出了刀,何煦却伸手按住了他。


    她蹲下来,看着那一团黑色的丝线,忽然明白了。


    占卜师,本身就是感染生物的一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虚实交融 请跟紧占卜


    黑色丝线在沙地上爬行的速度不快, 但方向很坚定。


    何煦站起来,把黑袍从地上捡起。袍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布料在指间摩擦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根头发在窃窃私语。


    她把黑袍叠了两折,搭在小臂上,迈步跟上了那滩墨色。


    谢知微收起刀,但没有把刀放回勋章。他的刀以一个随时可以抽出的角度挂在腰侧,刀柄朝外。


    凌霖跟在他后面,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搓动, 那是她想召唤水却召唤不出来的习惯动作,离开了水,让她现在有些焦虑,特别是他们在荒漠地区。


    南乐游走在最后。他的藤蔓缩在袖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脚底一直在感受沙地下的震动。异能虽然被压住了, 但他作为农学人对土壤的感知不会被压住。


    这里的沙地很干,干得不正常,不是常年因为不降水造成的, 而是水的概念不会出现在土地里。


    他望向倒悬天河的方向,似乎水只能存在那里。


    丝线队伍拉成了长长的一条线, 最前端的几根已经钻进了峡谷拐角处的岩缝里。何煦加快脚步,绕过那道被风和水磨成弧形的红色砂岩,然后停住了。


    峡谷在这里忽然打开。


    峡谷的存在就像是有人用一把刀在羚羊峡谷狭窄的甬道尽头横切了一刀,把岩壁往两侧劈开, 露出了后面一片巨大的、看不到尽头的开阔地。


    何煦第一反应是把对面开阔地与自己脚下的土地做对比。


    她的靴子踩在一条线上。线的这边是沙地,黄色的、干燥的、有鱼羊游过留下的波纹。


    线的那边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地面,半透明的,像一层冻结的薄冰铺在虚空之上, 冰面下是流动的、缓慢旋转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在脚下极深处翻滚,偶尔能从雾的间隙里看到一些碎片:半截岩壁、一棵倒置的枯树、一块刻着同心圆符号的石板,全部悬浮在雾里,缓慢地旋转着。


    南乐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紧,“这里好像是DT—6的边缘。”


    何煦没有往前迈。她蹲下来,把手指伸向那条界线。指尖在距离半透明地面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温度。


    线的这边是沙漠应有的灼热,线的那边是零度以下的冰冷,一厘米之差,温差超过四十度。


    “好大的温度差。”何煦身上的【全知】突然发动。“这是……虚实交融。”


    说完这个关键词后,胸口忽然发烫。何煦低头,从领口里摸出那本余绎的书。


    书页正在自行翻动,翻到一处空白页停下,墨迹从纸纤维深处往外渗,字迹比前几次更加潦草,像是书写者的手在发抖:


    「DT—6望墟的天罚形态:虚实交融。」


    「其他DT区域的天罚是能量的残留,是死掉的。望墟的天罚没有死,它依旧在持续运行。」


    「母神撕毁素疆时,DT—6处于撕裂缝的正上方。大陆从这里被扯开,边界上的空间规则至今未能愈合。虚态与实态在这片区域交替出现,没有规律,不可预测。你脚下的沙地下一秒可能变成空气,你面前的岩壁下一秒可能变成倒影。」


    「占卜师称这种现象为:神之指痕。」


    「不要在没有占卜师带路的情况下穿越虚实交界线。虚态区域没有地面、没有空气、没有时间概念。你会在里面永远地坠落下去,直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忘记自己曾经属于一个活着的人。」


    何煦把书页上的内容念出来,然后合上书,回头看了一眼前方。


    那片黑色丝线没有停,它们爬过了界线,爬进了那片半透明的虚态区域。


    爬进去的瞬间,每一根丝线的颜色都变了。


    从浓墨般的黑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和脚下的雾气一个颜色,但它们还在往前爬,速度没有减慢,方向没有改变。


    “它们在变成虚态。”凌霖蹲在界线前面,伸手想碰一根已经变成半透明的丝线,被南乐游一把拽住手腕。


    “你别碰!可能有危险!”


    “我没想碰!”凌霖挣了一下,没挣开,抬眼看着南乐游眼里的担忧,语气弱了几分,“我就是好奇,它们变成了虚态,是不是说明它们本来就有两种形态?”


    “是。”何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占卜师的身体由天罚的残余能量构成。实态是黑袍人形,虚态是黑色丝线。它们切换形态需要消耗信息。那个占卜师说尽了这一生的字数,身体崩散成原始虚态。”


    “然后呢?”南乐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它们爬回去之后会怎样?”


    何煦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但她决定跟上去看看。


    “走。踩着黑色丝线的路径走,书上说虚态区域没有地面,但丝线能在上面爬,说明它们找到了一条实态的路径。”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赞同,但他知道阻拦没用。


    何煦把黑袍从手臂上取下来,抖开,披在自己肩上,遮挡住谢知微的视线。


    黑袍很宽,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兜帽垂在脑后。布料内侧有一种微凉的触感,像是有人在皮肤表面吹了一口气。


    “抱歉,借用一下。”何煦对着空气说,这是占卜师的遗物,或许对于找到回去的路有关键性的作用,何煦心里隐隐觉得,这一行可能会揭开素疆大陆存在的真相。


    何煦迈过了那条界线,当她的脚底踩到半透明地面的瞬间,感官经历了一次短暂的混乱。


    她的眼睛告诉她脚下是透明的虚空,但她的脚底传来的触感是坚硬的,甚至比刚才的沙地更硬。


    两种信号在脑子里撞了一下,撞出一阵轻微的眩晕。


    走了三步之后,眩晕消失了,她的身体自动选择了相信触觉。


    在望墟,触觉比视觉可靠。


    身后三个队友依次跨过了界线。凌霖跨过来的时候骂了一句脏话,南乐游跨过来的时候脸色白了一层,谢知微跨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冰刃已经在手里了。


    冰刃。


    何煦愣了一下。谢知微的异能被天河压住了,之前在峡谷里连一丝冷气都凝不出来,现在他手里却握着一把完整的冰刃。


    “你的异能——”


    “恢复了三分之一。”谢知微把冰刃翻了个面,刃面上映出了头顶那条倒悬天河的光,“虚实交界线上,天河的压力变弱了。”


    凌霖立刻试了一下,指尖上凝出了一颗水滴,只有米粒大小,水重新回归她的掌控让心里畅快一些,“你看!何煦,我的水回来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哈哈!小水滴。”南乐游嘲讽了一下,得到凌霖爆锤后,确认凌霖精神气不错。


    从凌霖失去对水的掌控后,一直有些蔫蔫的。


    南乐游摊开手掌,掌心里冒出一根极细的绿芽,细得近乎透明,但它是活的。“我也恢复了一点。”


    何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契约链接仍然沉寂,精神空间内代表着共生契约的丝线没有亮起,或许之前被仓鬼吃掉一点,现在又被倒悬天河压制。


    所以导致她的共生契约没有回来,但至少属于她夺取而来的火系异能能使用一点。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花时间,脚步不停,随着那滩半透明的丝线加速移动。


    占卜师散落的丝线在虚态区域里的移动速度比在实态区域快得多。它们在半透明的地面上滑行,像冰面上的水银珠,越聚越拢,越拢越密。


    原本散成数百根细丝的群体开始往中心收束,最外层接触到虚态区域里那些灰白色雾气的部分,正在吸收雾气、膨胀、变粗。


    它们在进食。


    何煦忽然理解了书上那句话:“占卜师的身体由天罚的残余能量构成”。


    它们不是在逃亡,它们是在回充。虚态区域里的灰白色雾气就是天罚的残余能量,而占卜师的丝线形态能够直接吸收这些能量,像植物根系从土壤里吸水一样。


    四人跟着丝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虚态区域里的地貌和羚羊峡谷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岩壁,没有沙地,也没有天空。


    上下左右全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偶尔能看到一些悬浮的碎片从雾气里漂过。


    何煦在其中一块碎片上看到了半截建筑的残骸,混凝土结构,窗框还是完整的,玻璃却全部变成了灰白色,和初墨的地面建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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