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抬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头顶上没有天。或者说,天被一条河占了。


    一条河悬在半空,从峡谷的这一端奔流到那一端,河面朝下,河水倒悬。水在头顶极近又极远的地方翻滚、湍急、冲刷,卷着碎浪和泡沫,却一滴都不落下来。


    河水的颜色是深沉的靛蓝,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夜空搅碎了泡在里面,河面上倒映着峡谷两侧的红色岩壁,光影在水波里碎裂、重组、再碎裂。


    水声很大,是那种能把人整夜吵醒的轰鸣,但在轰鸣之下,还有一种更细的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


    而在天河最高处,悬着一滴血。


    只有拇指大小的一滴,静静地悬在整条天河最接近苍穹的位置。它不坠落,不干涸,在靛蓝色河水的映衬下红得惊人,像一颗悬在半空、永远不会落下的心跳。


    何煦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片土地的所有秘密,都悬在那滴血里。


    “凌霖。”她忽然说,“尝试控一下水。”


    凌霖:“对哦!我是水系异能者。”


    凌霖把手掌按在水面上,三秒过去,水面纹丝不动。


    她的指尖在水里轻轻搅动,水却像一块死掉的东西,不肯回应她的召唤。


    “……控不动。”凌霖的声音有点抖,“水不认我,我的异能好像失效了。”


    南乐游也试了,他的木系异能一向最稳定,可这一次,他的掌心一片干涩,连一根草芽都拱不出来。


    谢知微握了握拳,空气中没有半点寒意聚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条悬着的河,什么都没说。


    何煦闭上眼睛,去够胸口的契约链接。以往那里有四根线,明亮、温热、连着四个人的心跳。


    现在她摸过去,只摸到四根冰冷的、没有回应的弦。连她自己体内的火、土、木三种元素感知,也全部沉寂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拔掉了插头。


    何煦睁开眼,重新看向头顶那条倒悬的河。


    “天河压着这片土地。”她说,“我们的异能,全被它压住了。”


    他们变成了四个普通人。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有条天河专门压制异能者?


    他们泡在水里,异能全废,不知道岸在哪里,不知道这片荒漠有多大,更不知道水里有什么。


    不过水里确实有什么。


    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是谢知微。他的脚踝忽然被一个坚硬的东西蹭了一下,像被一块石头刮过。


    他低头去看,浑浊的水里什么都看不清。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坚硬的东西贴着水下的岩壁爬过来,壳与壳碰撞,发出细碎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凌霖尖叫了一声。一只藤壶人从水下伸出半个身体,它的背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灰白色的藤壶壳,层层叠叠,像一座微型礁石山。


    它的脸被壳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和一只正缓慢张开的、长满倒刺的吸盘状口器。


    它在往凌霖的手臂上贴。


    藤壶人不像默虫那样扑杀猎物。它们只是“贴”。像藤壶附着在船底一样,一旦贴上,就再也不下来,把宿主当成礁石,把宿主的血当成养料,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地吸干。


    谢知微的刀还没抽出来,水面上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去。”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但那个字落进水里,所有的藤壶人同时剧烈地一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了一下,纷纷松开凌霖和谢知微,一个接一个地沉回水下,快得像石头入水。


    何煦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峡谷的岸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埋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灰白色的,瘦得能看到骨头的轮廓。


    他伸出左手,朝他们招了一下。“上岸。”


    又是两个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何煦注意到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是这两个字是从他身体里硬生生拆下来的。


    四个人湿淋淋地爬上岸。黑袍人没有伸手扶他们,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等他们站定,才转身,往峡谷深处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兜帽的阴影里传出一句话。


    “跟上,勿用异能。”


    何煦快步跟上去:“你是占卜师?”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又走了两步,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


    一个字,一个词,都像在割他的肉。


    凌霖跟在后面,小声对南乐游嘀咕:“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外面都说占卜师神神叨叨的,我还以为话多呢。”


    南乐游还没来得及接话,黑袍人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飘了过来,依旧惜字如金:“言。即薪。”


    凌霖没听懂,何煦却停了一下。这种类似于古语的语言格式,在素疆大陆已经被摒弃了好多年,但何念青的记忆里还有。


    何煦心里嘀咕,这不是文言文嘛?所以大家觉得占卜师神神叨叨,宣讲神明教义,是因为听不懂吗?


    那有点失败了,如果宣传不出去又谁会信呢?特别是以发展科技为目标的城市中。


    言,即薪。说话,就是烧柴。


    何煦盯着黑袍人的背影看了两秒,直到胸口发烫,异能者的异能被压制,而作为感染物的书本依旧运行。


    「DT—6望墟的占卜师不会说谎。它们的身体由天罚的残余能量构成,虚态和实态的切换需要消耗它们储存的信息。说谎是一种信息的伪造,会破坏它们保持虚实的平衡。每一个占卜师一生只能说三次谎,三次之后,它们的身体会彻底崩散,重新凝结后便是新的占卜师。」


    「所以它们不爱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每说一句真话,也会消耗信息。它们每一天能说出的字数是有上限的。」


    「对它们好一点。」


    峡谷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红色的砂岩被千万年的风和水磨成了光滑的曲面,像凝固的绸缎,一道一道地起伏着,是羚羊峡谷独有纹路。


    阳光从头顶的岩缝里漏下来,在谷底投下一束一束倾斜的光柱。而那条倒悬的天河,它的影子从峡谷顶部投下来,落在谷底,缓缓地移动着,如同一条流动的光带。


    影子落过的地方,沙地显得格外深,格外湿,像被水浸过。


    何煦仰起头,又看了一眼天河顶端那滴血。她问:“那是什么?”


    黑袍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何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在说一个连他自己都不配大声念出来的名字:“……神之泪,永不干涸。”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两个字。那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子神。”


    何煦记在了心里。


    黑袍人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偏过头,兜帽的阴影朝向峡谷前方的一处开阔地。


    何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开阔地上,一群东西正从沙里游过来。


    远远看去,那是一群羊。灰白色的、蓬松的羊毛,圆滚滚的身体,四条腿。


    但它们不是在走,它们在“游”。


    整群羊像鱼一样,一头扎进沙子里,再从几米外的地方拱出来,在沙面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涟漪似的波纹,身后扬起的细沙像水花一样飞溅。


    它们的头在沙面上起起伏伏,像一群正在浅海里换气的海豚,蓬松的羊毛在沙里拖出长长的、雪白的尾迹。


    羊群不理会岸上的人。有几只甚至游到了离何煦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擦着她的靴子游过去,连头都没偏一下。


    它们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属于这个灰扑扑的荒漠,像是在看着某个别人看不见的方向,跟着某个别人看不见的潮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鱼羊。”黑袍人说。这一次,他没有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而是多说了几个字,像是这些字他心甘情愿地烧,“望墟之羊。随性之物。”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不筑巢。不占地。不惧人。不伤人。以天河之影为食,随影而行。影到何处,鱼羊便到何处。神造万物,独宠鱼羊,因其不争。”


    “它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说,“是这片土地上,唯一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活物。”


    他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黑袍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件晾干的衣裳被风从绳上吹落。


    何煦冲上去的时候,那件黑袍已经塌成了一个空瘪的形状,袍子底下,没有人。


    占卜师一下子说尽了一生的字数而死去。


    有东西在袍子底下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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