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煦把书合上。她站在种子库的球心,抬头看了一圈那些嵌在内壁上的种子管。


    十五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里把自己的异能核拆成三片,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锁,把种子封存在一棵活了几千年的树里。


    她杀死了自己,死在树心里,树汁代替血液灌流了她的尸体,让她在黑暗中独自站了十五年,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还没熟,不能收。


    直到今天。今天有人带着三代杂交种子、带着改良红薯、带着高产小麦,从废炉穿过两个DT区域的时空通道,走进了她的等待里。


    “这些种子够我们带回去吗?”凌霖轻声问。


    “够了。”何煦说,“足够让长明的农田在十年内翻三番。”


    她说完这句话,把最后一批种子收进勋章,转身往圆形开口走。


    经过南乐游身边的时候,她看到他手里还握着那管穰原本地水稻的种子,攥得很紧,像攥着某种比一条命更重的东西。


    ——


    四个人带着种子原路返回。穿过蝴蝶人囤食区的时候,那几只蝴蝶人还在进食,这次连头都没抬。


    穿过气根平台的螺旋阶梯时,何煦从高处往下看了一眼,看到篝火还在一公里外的地面上亮着,橘黄色的光点在大片浓重的黑暗里顽强地跳动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种子。


    大稻草人在阶梯末端等他们。它已经不再靠燃烧体内那枚异能核碎片来维持发光状态了,眼睛里那两团琥珀色的光暗了下去,恢复了最初那种暗淡的颜色。


    但它还站着。关节上那些金属碎片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篝火边,中年女人看到他们下来,站起来迎了两步。她的目光落在南乐游怀里那一袋从勋章里取出来的种子上,是何煦在离开种子库时特意分出的一小袋,里面装着适合穰原土壤的几管本地作物品种。


    南乐游把那一小袋种子双手递给她。


    中年女人没有接。她低头看着那袋种子,看了很久,眼眶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最后她只是把双手在衣服上蹭干净,用最端正的姿势接过那袋种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世间最珍贵之物。


    “葛冬教授在种子库里留了一封信。”何煦说,“给陈明远的。他是我们基地的农业首席育种员,也是当年在穰原做访问交流时被天罚困在废炉的人。”


    中年女人抬起头,眼泪从她眼角流下来,但她嘴角在往上翘。何煦第一次在一个人脸上同时看到哭和笑这两种表情,但此刻它们搭在一起并不矛盾。


    “陈明远还活着。”中年女人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葛冬教授等到了这句话。她等了十五年,等到的就是这句话。”


    何煦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中年女人脸上移开,看向篝火旁的老人和男孩。男孩正在吃凌霖给他的那块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老人在缝一件旧衣服,针脚很密,一针一针地,和平时一样。


    穰原的生活不会因为一袋种子就马上变好。稻草人还会在深夜里巡逻,枯穗还会追着异能信号跑,仓鬼还会周期性地从根系里爬出来吞噬丰饶。


    但有一件事已经变了:这片土地上重新有了种子。


    被一个中年女人用双手抱在怀里的、可以在明天早上就播进土里的种子。


    “我们还要赶路。”何煦说。


    “知道。”中年女人把种子袋抱紧了一些,“你们帮了我们,穰原要送你们一件东西作为回礼。”


    她转身进了矮棚,从棚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只稻草人。


    很小的一只,只有巴掌大,用最细的谷草编成,关节处系着棉线,头部是一只扣子做的眼睛和一根红线缝的嘴巴。


    它不是小型感染生物,只是一个玩偶,是用人手编的。


    “这不是我编的。”中年女人把小稻草人放进何煦手里,“是大稻草人帮我找回来的。它是在一个稻草人巡逻队的驻地废墟里找到的,埋在一堆干草下面。我认出了它,上面编的技法是我男人教我的,是我女儿编的,是她七岁的时候编的第一只稻草人。”


    她把那只小稻草人的谷草裙摆轻轻捋平。“它陪了我女儿两年,她吃饭睡觉都带着它,后来有一天,她说要把小稻草人送给巡逻队,让稻草人守护守护者。我女儿被仓鬼带走的那天,这只小稻草人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她的枕头底下。”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她已经把悲痛消化了,“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们,不管你们要去哪里,让它替穰原守护你们一段路。”


    何煦双手接过那只只有巴掌大的谷草玩偶。玩偶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知道它承载的东西很沉。


    她把它放进了贴胸的口袋里,和那枚项链坠子隔了一层帆布。


    离开穰原的空间通道入口在红树林的最南端,稻草人巡逻队的指引带他们一路穿过了穰母根系的边缘地带。


    越往南走,树木越稀疏,空气中那股湿润的植物气息也越淡。


    南乐游一路上都抱着那袋种子,没怎么说话。他的藤蔓没有放出来,但他的木系感知一直在通过脚下的土壤接收穰母的信号。走到边缘地带的最后一百米时,他忽然停下了。


    “它在道别。”南乐游说。


    “谁?”


    “穰母。它把根系从土壤中拔出来了,只拔了一根,最细的那根,从地下一百多米的地方抽上来,一直延伸到我脚下的这片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底,“它让我告诉你,谢谢。”


    何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红树林。那些巨大无比的气生根还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立着,肉胎还在搏动,稻草人还在巡逻。


    一棵活了几千年的大树用最细的一根根须追了将近两公里,只为了跟一个从废炉来的年轻人说一声谢谢。


    她把小稻草人从口袋里取出来,举在手中,面朝红树林的方向,轻轻晃了一下,算是道别。


    空间通道的入口在一棵已经枯死的老红树树洞里。大稻草人用它的手臂撑开了树洞里的朽木,露出了那道熟悉的同心圆符号。


    七个圆环,最外圈断裂。


    何煦站在通道入口前,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三个队友。


    凌霖的状态恢复了大半,水膜在她脚下轻轻波动着;南乐游那袋种子已经收进了勋章,他的表情比来时多了一些东西,身为农学生的他见证了前辈们的前赴后继,眼中多了点责任。


    谢知微站在她身侧,手紧紧牵着她。


    “这次我不会让任何默虫碎片粘在你身上。”他说。


    何煦笑了一下,没有拒绝。


    南乐游在进去之前,担忧地说:“这次能回长明吗?会不会又把我们丢到别的DT区?”


    凌霖已经佛了:“……那还真是命运捉弄倒霉蛋,南乐游你快说呸呸呸!”


    南乐游:“呸呸呸!求求,孩子想回家。”


    何煦与谢知微对视一下,没多说,他们也希望下一站是长明,离开太久,家里人该担心了。


    四个人依次跨进了树洞里的黑暗。坠落感和初墨那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何煦没有听到任何空明稚嫩的声音。


    契约链接的钝化仍然没有恢复,她感知不到队友的精确位置,但她并不担心,因为她知道他们都在,就在她触手可及的身侧。


    黑暗席卷而来的那一刻,何煦才意识到,前两次的坠落有多仁慈。


    “……完蛋,最不想发生的事情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占卜师 占卜师是感


    初墨的隧道是直的, 穰原的通道是弯的,它们至少还留给身体一个下坠的概念, 让人知道自己在移动。


    而这一次,黑暗是扑上来的。像一头养了千年的巨兽张开嘴,把四个人连同脚下最后一点树洞里的光一口吞了下去。


    没有方向,没有上下,也没有坠落感,就连那种熟悉的恶心感都没有,随机他们的大脑在黑暗里转了两圈, 找不到任何参照物,干脆罢工了。


    水。很多很多的水扑面而来。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鼻腔和喉咙,带着一股被太阳晒透了的、浓重的矿物味。


    何煦被呛得剧烈咳嗽,本能地扑腾, 脚踩不到底,手指胡乱划拉,抓住了一只手。冰凉又熟悉的, 指节上有薄茧。


    “……谢知微。”


    “嗯。”他的声音被水泡得发闷,“别动。我拽你。”


    何煦顺着他的力道往上游, 头顶破开水面的一瞬间,凌霖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带着被呛出来的哭腔:“南乐游!南乐游你人呢——”


    “在在在!”南乐游从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冒出头,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手里还攥着半截不知道从哪里捞起来的浮木,“我没事!这水不深,也就两米!”


    水确实不深。何煦站稳后,脚尖能勉强触到水底的泥沙。四个人在冰冷的池水里挤成一团, 互相确认了彼此都完好,然后才有余裕抬头看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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