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换。”她把糖块放进男孩手心里,“这是废炉产的。我们那儿的土不好,种不出甘蔗,这糖是甜菜熬的,稍微有点苦,但总体还是甜的。”


    男孩把糖块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冲凌霖笑了一下。


    何煦愣了一下,这是她在进入穰原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笑容,一个活人脸上因为一块糖而绽开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走吧。”何煦说。


    大稻草人走在最前面,四个人跟在它身后,顺着那道螺旋上升的侧根阶梯往上爬。


    阶梯很窄,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没有护栏,往下看是越来越深的黑暗。


    凌霖走在大稻草人身后,她的水膜铺在脚下,每一步都能感知到下一个落脚点是否稳固。


    南乐游在她后面,藤蔓虽然没有放出来,但他的手掌贴着侧根的表面,在通过木系感知持续接收穰母的状态信息。


    谢知微在倒数第二个,冰系异能在黑暗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温度监测,任何靠近阶梯的非人类生物都会在接触到他们之前先碰到一层看不见的冷空气。


    何煦在最后。她的契约感知被仓鬼抽走了温度之后变得有些迟钝,之前能精确到每一个队友心跳频率的敏感度现在只剩下了大概的方位和距离。


    她不太习惯这种钝化,但没有说出来。


    走了一百多级台阶后,气根两侧开始出现肉胎。一开始是零星几个,挂在侧根的末端,静静地在琥珀色的光里缓慢搏动。


    往上走了一段,数量骤然增多,成片成片地挂在侧根上,有些肉胎已经分化出了完整的手脚,手指在光的引导下轻微地弯曲、伸展,像一群正在做集体操的婴孩。


    何煦闻到了一股味道,是腐败的甜味。比起垃圾场的臭味,更像是一种介于熟透的水果和发酵的蜂蜜之间的、浓稠的、让人的胃本能地收缩一下的气味。


    大稻草人停下了。它侧过身,用右臂指了指前方。


    何煦从队伍最后面走到了前面。她看到了一片开阔的气根平台,平台两侧的侧根上挂满了肉胎,但和之前见过的那些不同。


    这些肉胎的下半部分被一层半透明的膜包裹着,膜的表面有蛹状的花纹。


    每一条肉胎都被两条以上的薄膜交叉包裹,固定在侧根上,形成一个又一个悬在空中的茧。


    茧的周围,是蝴蝶人。


    何煦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它们。四只蝴蝶人蹲在平台中央,翼膜叠在背后,像四件收拢的斗篷。


    它们的复眼在琥珀色的光里反射出密密麻麻的、不断变换角度的光点。每一只蝴蝶人的口器都蜷在面部,看起来是一团螺旋状的肉色管状物。


    它们正在进食。用蜷缩的口器从一只刚被剥开膜的肉胎里吸吮着什么。肉胎在它们口器的抽吸下轻微地抽搐,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何煦忽然想起余绎书上的那句话:蝴蝶人只吃健康的坏胎。它们不吃活的、能成功落地长出稻草人的好胎,只吃那些在落地前就已经停止发育的失败品。


    这是穰原的生态系统里最安静的一环:失败的死胎喂饱了食腐的蝴蝶,成功的活胎长成守护者稻草人。


    生与死在这片气根平台上被分配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浪费。


    一只蝴蝶人抬起头。它的复眼转了过来,上百个微小的六角形小眼同时对准了何煦。


    何煦没有动。她把双手举到身前,掌心朝上,表示手里什么都没有。她身后的三个人也都停住了,没有任何人做出突然的手势。


    蝴蝶人歪了一下头,复眼里的光点从冷白色调到了暖黄色。然后它把口器从肉胎里抽出来,蜷回面部,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平台中央的一条通道。


    它在让他们过去。


    “不要看肉胎超过两秒。”何煦低声重复了一遍书上的警告,率先迈步,走过蝴蝶人身侧,走过那些被膜包裹的、已经停止搏动的失败品。


    她的靴底踩在气根平台的木质表面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平台上积了一层极细的粉末,是蝴蝶人翼膜上的鳞粉脱落之后堆积起来的。粉末在琥珀色的光下泛着微弱的虹彩,流光溢彩,甚是夺目。


    四个人安静地穿过了平台。蝴蝶人没有追上来,它们重新低下头,继续进食。


    平台之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几乎垂直地往上延伸。


    大稻草人在通道入口停住了,它把手臂举过头顶,在头顶的木质根壁上推了一下。一块被切割成圆形的木质盖板往上方翻开,露出了一道通往树冠最顶端的圆形开口。


    穰母树冠内部的种子库。


    何煦从开口爬了上去。


    种子库的内部比她想象中要小。一个直径不到五米的球形空间,内壁是致密的木质纤维,纤维层上嵌着数十个蜂巢状的凹槽。


    每一个凹槽里面都封存着一管种子。种子管的材质是透明的玻璃状晶体,在穰母体内琥珀色光的照射下,能看到每一粒种子都保持着十五年前被封存时的色泽。


    小麦的金黄、水稻的深褐、玉米的橙红、豆类的墨绿,全部悬浮在真空封存的管子里,一粒都没有坏。


    球心正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木质圆柱,柱顶上嵌着三枚异能核碎片。葛冬教授的碎片,大稻草人体内的碎片,以及从穰母根系深处传上来的那枚碎片。


    三枚碎片在圆柱顶上排成一个三角形,正在发出同步的、稳定的光芒。


    圆柱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和初墨中转站里那块欢迎牌上的余绎的字很像,也是手写的,但每一笔都更加从容,像是在完全不受打扰的环境中慢慢写下来的。


    「后来者:请把你们带来的种子放进我面前的凹槽,请我们与你们的成果交换。用你们培育出的、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的种子,换我们留下的、曾经在这个世界里活过的种子。——葛冬,天罚前七天。」


    南乐游跪在圆柱前,从勋章里取出他那几管杂交种子。番茄三代、红薯改良种、高产小麦。


    他把三管种子依次放入圆柱前方的那个凹槽里,严丝合缝。


    凹槽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械声响,然后整根圆柱从中间裂开了。裂开的木质外壳往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玻璃管种子库。


    数以千计的品种,从常见的粮食作物到何煦认不出来的稀有品种,从穰原本地的传统品种到其他几个DT区域的代表性作物。


    每一管种子上都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标签上是手写的编号和名称,字迹密密麻麻。


    葛冬教授的团队在天罚前的最后七天里,把她一辈子收集的种子全部封存在了穰母体内。


    何煦伸出手,从圆柱内部的种子架上取出了第一管种子。标签上写着:穰原本地水稻品种,抗旱指数A级,生育期一百一十天,亩产五百二十公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仁慈 最不想的事


    她把这管种子递给南乐游。


    南乐游接过去, 用指腹擦掉玻璃管表面的灰尘,把标签凑到眼前看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 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管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哭了吗?


    凌霖想问,但何煦按住了她的手腕。


    南乐游没有哭。他只是把额头在玻璃管上贴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把种子管收进勋章,站起来,对着圆柱上葛冬教授留下的那行字, 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明远会很想来这里。”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所有农学人都想来这里。”


    何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回去之后告诉他。等长明能稳定穿越空间通道了,让他亲自来。”


    她从圆柱里取出第二管种子, 第三管,第十管。每取一管,勋章里的空间就满一分。取到第三十管的时候, 圆柱内部忽然发出一声不同于之前的声响,是一种像弹簧被松开的声音。


    圆柱底部的木质纤维自动展开, 露出了一个夹层。


    夹层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是DT—3农业科学院的徽章——一株结了穗的麦子。


    收信人那一行只写了三个字。


    陈明远。


    何煦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这封信从夹层里取出来, 没有拆,放进了勋章。


    余绎的书在她勋章里自行翻动了一下,书页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这次的墨色浅了一些, 像是书写者在用最后的力气写字:


    「葛冬教授在天罚前第七天,通过初墨中转站的物资调度系统,联系到了在DT—7废炉科学院访问交流的陈明远。那是七个区域之间最后一次跨区通讯。她说,你想要的杂交小麦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放在穰母体内,走的时候记得拿。」


    「然后通讯断了,天罚降临。陈明远被困在DT—7,从此再也没能回到穰原。他那次访问交流的期限只有一个月,结果被迫延长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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