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煦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她从怀里放开一点点，低下头，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眼睛的位置。
“我很高兴。”他说，“你让它别碰我。”
这样的行为完全就在大家面前宣示谢知微在何煦心里的地位，之后不管是凌霖还是南乐游，谢知微都不会放在心上。
正宫地位，无可撼动。
“我不是为你。”何煦说，“我是怕你把穰原冻起来。”
“都一样。”谢知微不在乎。
谢知微把她的手拉过来，十指相扣，力道不大不小。
“你让我在这里等，我等了。你让我别冻穰原这件事……”他停了一下，“我只能保证暂时不冻。看你恢复的情况。”
何煦还没来得及回应这句话，脚下的根系忽然震了一下。
是穰母。
这棵古树在感受到第三枚异能核碎片的靠近之后，它的根系网络忽然全部被点亮了。
那些被仓鬼掏空的空心根管变成了光管，琥珀色的光从何煦掌心那枚碎片蔓延开来，沿着根系的纤维层一路往上，穿过地下空洞的边壁，穿过气根内部的通道，穿过大稻草人挡住的洞口，穿过红树林里每一根挂着肉胎的侧根。
到达了葛冬教授的遗体旁边。三枚碎片在穰母体内，以这棵树为载体，同时被激活了。
南乐游在契约链接里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农学人特有的激动。
【种子库的定位坐标出现了！在穰母的树冠层，树冠正中心有一个被封存的空间——】
何煦抬起头，和谢知微对视了一眼。
“上去。”她说。
谢知微没有松她的手。两个人踩着正在发光的空心根管往回跑，脚下每踩一步，根管内部的琥珀色光就亮一分，像是在给他们指路。那些被吃空的根系在黑暗中连成了一张发光的网，照亮了整个地下空洞的全貌。
何煦终于看清了这个空洞有多大，它几乎是穰母地下根系的四分之一那么多，全被仓鬼吃空了。
但这四分之一里，每一根根管都在重新发光。
因为三枚碎片的共鸣，让穰母找到了一种在仓鬼的消耗面前暂时保住自己的方式。
葛冬教授的异能核碎片在用阅读异能分析仓鬼的进食规律，然后把数据实时传导给每一根根须。
一粒种子能改变一棵树。一棵树能改变一个世界。
但现在，反过来也可以。
一个死去的科学家用她碎裂的骨头，正在重新教一棵活了多久的古树怎么活下去。
也许在这荒谬的时代里，活下去本身就是最漫长的谈判。而谢知微要做的，就是确保那个负责谈判的人每次都能回来。
至于用什么方式，可以冰为绳，以脉搏为锚，以他全部的偏执为代价，那是他的选择。
何煦也没有问。她只是在他手腕上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转身钻进了被大稻草人撑开的洞口。
外面，凌霖已经把那个男人的脱水伤情稳定住了。中年女人和男孩还守在篝火边。头顶的穰母树冠层正在发出微弱的、琥珀色的光，顺着每一根气根往下流淌。
光的流向最终汇聚到了三个字上——还没熟。
但等到熟了的那一天，会有人来收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稻草人还会继续巡逻，枯穗还会追着异能信号跑，仓鬼还会周期性地从根系里爬出来吞噬丰饶，大稻草人体内的死者骨头碎片还会在深夜里发光。
但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一颗被吃掉又被吐出来的异能核碎片，在三枚碎片的共鸣里找到了自己十五年前就该完成的任务。
为种子库标注空间定位。
何煦从勋章里取出余绎的书，翻开。书页上正在浮现一行新字，字迹不太稳，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从纸纤维深处往外涌的力量：
「种子库方位：树冠中心。
进入路径：随最大号稻草人的指引。
注意事项：种子库在真空封存环境中，进入前需要准备异能因子浓度适配器，可以用木系异能者的藤蔓种子管代替。
打开方式：三种杂交作物种子同时放置在库门凹槽中，库门会自动开启。」
「还有一件事。」
「穰原八队幸存者目前只有篝火边那三个人。他们已经等了很久。如果可以，带几粒种子给他们。不是穰母体内的库存，是你们从长明带来的第三代杂交种。」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配得上这些种子。」
何煦合上书，把它收回勋章里。
树冠层在头顶极远的地方发着琥珀色的光，她仰头看了一会儿。
那光不是均匀的，是一层一层往上叠，每一层的气根和叶片都在光的传导中变成了半透明的轮廓。
她在光的最顶端隐约看到了一个规整的球形结构，被一圈又一圈的侧根包裹着，像果核嵌在果肉最深处。
那就是种子库。
“最大号稻草人在哪里？”凌霖问。
她蹲在那个昏迷男人旁边，手还按在他的手臂上，异能水已经推进到手腕附近了，最后的枯穗孢子正从指甲缝里往外渗。
话音未落，那个堵在洞口的大稻草人缓缓转过身来。它的谷壳面具上五个孔洞在琥珀色的光里呈现出深浅交替的阴影，像一张没有表情的、却又在注视着每一个人的脸。
它举起右臂，指向上方。
何煦顺着它手臂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条路，有一排气根上长出的侧根被刻意扭转了方向，一个接一个地往树冠层延伸，形成了一道螺旋上升的阶梯。
“葛冬教授的团队修的。”南乐游从洞口里钻出来，藤蔓还缠在他手臂上，但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穰母把她团队在根系内部挖的所有通道都记录下来了。它刚才把这部分记忆传给了我，眼前这条螺旋梯是通往树冠核心的唯一路径，中间有一段穿过蝴蝶人的囤食区。”
“囤食区？”凌霖问。
“那些没落地的肉胎，蝴蝶人把它们囤在高处。螺旋梯中段的气根侧壁上挂满了这些肉胎。蝴蝶人不攻击活人，但它们会保护自己囤积的食物。如果我们经过的时候被它们认为是在偷肉胎，可能会被攻击。”
何煦迅速在心里盘算，种子库在最顶端，螺旋梯是唯一路径，蝴蝶人囤食区是必经之路。
不可绕行，不可硬闯，那就只能按对方的规则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葛冬 生与死
她从勋章里取出那本余绎的书, 翻了翻。书页上浮现出一行新字，墨迹还没干透：
「蝴蝶人的复眼对光谱中的绿色段极度敏感。它们会攻击携带绿色物体的生物, 因为在穰原生态系统中，只有枯穗是枯黄色的，只有稻草人是金黄色的，只有肉胎是灰白色的。绿色在穰原不存在，除了人类带来的外来植物。」
「所以它们会认为携带绿色的人是偷了它们的食物。把绿色的东西收起来，把荧光藤的光调到暖黄色，不要做任何突然的手势。通过囤食区的时候, 不要看任何一个肉胎超过两秒，否则蝴蝶人会认为你在觊觎它的食物。」
何煦把书页上的内容念出来，然后抬头看向南乐游。南乐游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些翠绿的藤蔓，又看了看怀里那些绿色的种子管，表情像是被老师没收了玩具的小学生。
“……全收起来？”
“全收起来。”
南乐游叹了口气, 把藤蔓一根一根地收回勋章，种子管也全部塞进去，最后把荧光藤的孢子也收了。周围的绿光顿时暗了一截, 只剩下穰母根系里传导上来的琥珀色光芒。
“那你呢？”南乐游看着何煦。
她的作战服是灰的，背包是灰的, 勋章是金属色的，身上唯一的亮色是她眼睛里反射的那片树冠层的光。
“我没有绿色。”何煦说，“我连异能都是透明的。”
谢知微把冰刃收了，掌心摊开, 凝出一小团冰蓝色的光，冷调的，不绿也不黄，蝴蝶人应该不会对它有什么反应。
凌霖把最后一点异能水推进男人的指尖, 然后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男人的呼吸已经平稳了，手臂上那道抓伤被水膜封住，暂时不会继续脱水。她把他挪到篝火边，跟中年女人交代了几句护理要点。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又鞠了一躬。那个一直蹲在篝火边砸坚果的男孩忽然站起来，跑到凌霖面前，把手里的一个剥好的坚果塞进她手里。
坚果壳是裂开的，果仁是浅黄色的，带着红树林特有的那种淡淡的甜腥味。
“给你。”男孩说，眼睛很大，在篝火的光里亮晶晶的，“姐姐你救了叔叔，给你的奖励，太厉害了！”
凌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坚果接过来，从勋章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长明食堂里发的糖块，红糖和蜂蜜熬的，硬邦邦的，含在嘴里能甜好几个小时，她出门的时候揣了两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