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鬼没有说话。它身上那层由谷壳和麦秆编织成的外壳忽然裂开了，从裂口里涌出来的不是任何实体，是一阵风。
一阵干燥的、带着谷物霉味的、从空荡荡的粮仓深处吹出来的风。
风吹过何煦的身体时，她的契约链接忽然全部被激活了。
仓鬼把她身体里每一条链接全部拉了出来，暴露在风里。
何煦看到了那些线。谢知微的那条是冰蓝色的，在风中绷得笔直，一直延伸到她的身后边界之外的黑暗里，线上布满极细的冰裂纹。
安立行那条比较细，是紫色的，带着细碎的电流，噼啪地轻响着。
南乐游那条是翠绿的，线上每隔一段就长出一片很小的叶子。
谷昭那条是白色的，像一根被反复清洗过的绷带。
凌霖那条是透明的，水在线的内部缓缓流动。
还有更多，每一根线代表着不同的人，每一个人的颜色各有差异。
她的丰饶。她的弱点。她的全部。
仓鬼伸出了一只由千瘪谷壳组成的手，触碰了谢知微那条冰蓝色的线。
「冷。」它说，「但不饿。他不饿。他的心是满的。」
“别碰他。”何煦的声音很平，但她攥紧了拳头。
仓鬼把手缩回去了。
「你要换碎片。可以。契约系异能者的规则，等价交换。」它那团不断蠕动不断破碎不断重组的身体忽然往两边扩散，在麦田上空铺成了一张巨大的、由空谷壳编织成的网，网的每一个网格里都嵌着一颗枯穗的眼睛。
何煦终于明白为什么枯穗的眼睛是空洞的。
因为它们的眼睛全部都在这里。它们把看这个能力献给了仓鬼，换来了一口吃的。
「葛冬的碎片。」仓鬼从身体的某处取出了那枚碎片。碎片在它谷壳的缝隙之间发着微弱的光，琥珀色的，暖的，和葛冬心脏里那枚一模一样。「你想用什么来换？」
“契约链接。”何煦说，“一条就可以，还是全部？”
仓鬼歪了一下它那团不断变化形状的身体。这个动作让何煦想起了那个歪着头的大稻草人，想起了稻草人眼睛里的葛冬骨头碎片在发光。
感染生物之间的共性是存在的，它们都有同一个根——人类的精神残留。
「不是链接。」它说，「是所有。」
何煦愣了一下。
「你是一个整体。链接也是整体。契约系异能者的契约不是一条一条的，是一张网。你不能拆下其中一根线给我，就像人不能拆下一根血管给你，同时指望人的身体还能正常工作。」
「你给我的，是这张网上的每一条线里各抽一部分。不是线本身，是线上承载的东西。你的队友和你的记忆。你的队友对你的需要。你对你的队友的需要。契约链接的物质基础——这些东西。」
「换句话说，你要把你的每一段关系，都分一点给我吃。」
何煦沉默片刻说：“你不能碰冰蓝色那条。”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冻你的穰原。认真的那种。”
仓鬼沉默了。它从葛冬的碎片里读过那个正在空洞边缘等着的冰系异能者的数据 ，它算了算如果真有动起手来，自己与对方阵营也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不太划算。
在沉默了几秒之后，它说：
「冰蓝色那条，只抽温度，不抽记忆。温度也是丰饶的一种。他的温度是我要的。」
“你抽温度的话他应该不介意。”何煦想了一下，“抽多少？”
「抽到他下次抱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的手没那么凉了。」
何煦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意识到，仓鬼的本质不是纯粹的恶。它是丰收之后必然降临的饥荒，是一茬庄稼收割之后必须休耕的土地。
它在生态学上的位置是“消耗者”，而稻草人是“再生者”。
它们共同维持穰原的土地肥力平衡。
但在天罚侵蚀下，它的饥饿信号被放大了。稻草人的再生速度跟不上它的消耗速度。葛冬教授的碎片被它吞下之后，它在碎片的意识里看到了“人类需要种子才能活”这个信息。所以它留着碎片没消化。
它在等人来拿。和那棵老树一样，都在等同一个答案，人类还记不记得穰原。
“我同意。”
何煦把契约感知全部展开，把所有那些线全部浮在风中，把每一根线上的温度都分出去了一点点，汇集起来，凝聚在掌心里，递给了仓鬼。
仓鬼张开它的谷壳嘴，把那团温度吞了下去。
一瞬之间，何煦觉得自己身体空了。是那种和所有她依靠的人忽然之间失去了某种联系的感觉，就像你一直靠着一堵温暖的墙站着，墙忽然往后退了半寸。
你还能站着，但你后背发凉。
这就是代价。
她所有的链接温度都被均匀地抽走了一层。不是永久性的，但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让她和队友之间的契约感应变得钝化。
她将无法通过契约精准判断每个人的情绪波动，也无法在战斗中实时接收队友的位置和状态。
但这些都可以恢复。时间可以修复契约链接，就像休耕可以让土地恢复肥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囤食区 不可绕行，
仓鬼没有毁约。它把葛冬教授的异能核碎片吐了出来。碎片在空中翻了两圈, 然后落在何煦掌心里。是温热的。
葛冬教授临死之前心脏最后的温度被保存在这块骨头里，十五年的时间流逝, 居然还没凉。
“你知道稻草人在用自己的身体替你堵口吗？”何煦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仓鬼说这个。
仓鬼的身体在缩小。每吞一口丰饶它就变大，每吐出一口被吞的东西它就会缩小。它缩成了一团半人高的谷壳球体，蹲在麦田中央。然后它说：
「知道。」
「每一个稻草人都是从穰母的肉胎里长出来的。肉胎是从丰饶中发芽的。而我吃了太多丰饶。这是我的错。」
「但我也没办法。我是饥饿，饥饿存在，就需要进食。这是我跟穰母的均衡。我吃它，它生稻草人堵我，稻草被我消化, 然后它再生更多稻草人。」
「原本是刚刚好的，可是最近几年，我的饥饿被放大到原本的五倍。稻草人来不及生。」
何煦捏着手里那块还没凉透的骨头碎片，沉默了一瞬间。
“如果我带回种子，如果穰原重新有人类定居, 丰饶会回来吗？”
仓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它的身体已经缩得太小了，缩成一个拳头大的谷壳团，然后消失了。
饥饿是不会消失的。它只是藏起来了, 等待下一个进食周期。
麦田与天空同时消失。何煦发现自己站在根系空洞的中央，脚边是一截被掏空的树根, 掌心里捏着葛冬的异能核碎片。
谢知微还站在空洞边缘，手里还攥着那段攀岩绳，是何煦给南乐游的那段绳子的末端。
他在她进去之后把它从南乐游手里要过来了，用冰系异能重新冻成了一根直直指向空洞中央的冰线。
冰线的另一端系着他自己。
不管她在里面走了多远, 这根线一直连着。因为冰线是谢知微用异能凝成的，异能的源头是他。只要他不放手，她的任何迷失都会沿着冰线传导到他身上，然后由他来拉她出去。
何煦迎着那根冰线走回去。
谢知微看到她从空洞中央走出来的时候, 指间那根冰线断成了几截，他一把扯掉了剩下的半截，然后两步跨过来，一只手箍住了何煦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背，把她往自己怀里按。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压进胸腔里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冰系异能者常用平静冷淡扬名，很少有情绪外露的一天。
何煦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但她在他的臂弯和胸口之间找到了一个勉强能呼吸的角度，然后把那块琥珀色的碎片举到他面前。
“拿到了。”
谢知微没有看碎片。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根系空洞里那些被吃空的老根开始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碎裂声，像远处有人在用钝器敲树干。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闷闷地开口：“你刚才在它面前提我的时候，我听到了。”
何煦一愣：“你怎么听到的？你在外面啊。”
“你的契约链接。”谢知微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动了一下，把她的头发揉乱了，“你进去之后，你的链接全部被激活了，而且全部反向广播。你在里面听到的、感受到的、说的每一句话，都透过每一条线实时传到了我们每个人那里。”
何煦僵住了。
“所以我说有人会冻你的穰原的时候——”
“凌霖在频道里问你。”谢知微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朵上方很近的位置，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谢知微这么疯，你怎么招架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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