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煦把手从他的肩膀上绕过去,环住了他的后背。


    “我会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讨厌你,何煦。”


    何煦温柔地回应,“嗯嗯,你讨厌我”。


    谢知微听到何煦这个回应,连忙又抬起头,生怕自己赌气的话被听进去,然后何煦不理自己了。


    那可不杀了他还难受。


    “我没有讨厌你!刚刚是气话,你不要听进去!”


    何煦:“明白明白,我了解你。”


    谢知微别过头不理她,他跟何煦差三岁,依旧在她面前被当做个孩子,这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果有书提点何煦就好了,谢知微也不会现在心里憋着难受,心上人是个防御力拉满的木头该怎么办。


    “这次不一样。”何煦说,“仓鬼不是要我的命。它要交换,契约系异能的核心规则就是等价交换。它要丰饶,我给它丰饶。它把碎片吐出来,我就回来。”


    “等价交换。”谢知微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他抬起头,从她肩膀上移开,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那让我跟你一起去。”


    “你进不去——”


    “我进不去,但我可以在边缘守着你。你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把你的身体从根部拉上来。谷壳下面有枯穗,根系腐烂区有不知道什么东西。你能在谈判的同时防住所有方向吗?不能。”他说,“你需要我。”


    何煦沉默了。


    “不是商量。”谢知微说,“这次不让你一个人。你要是进去了出不来,我就把整个穰原冻住,让仓鬼的进食场跟我的冰一起封死。一棵几千年的大树也许能扛住,但仓鬼不一定。你试试。”


    他不是在开玩笑。何煦在他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很认真的偏执。


    这么多年了,谢知微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危险,不过把整个穰原冻住,可能需要谢知微付出生命的代价。


    因为穰原的土地是所有DT系列中最大的。


    谢知微就是这样,把自己能做什么、会做什么,明明白白地摊在她面前,哪怕是生命。


    然后让何煦选,是生是死,皆是何煦一念之间。


    “好。”她说,“你跟我。但你要保证,如果我进去了出不来,你不许冻穰原。”


    谢知微没有保证。


    他把手掌从她肩膀上移开,顺着她的手臂滑到手腕,握住了她的手,他与她十指相扣,扣得很紧,紧到冰系异能者手指的温度和她的体温在指缝之间达到了某种暂时的平衡。


    “走。”他说。


    何煦任由他牵着自己往下走。通道更深了,脚下的谷壳层越来越薄,走到最后谷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木质根系。


    那些根系原本应该有水桶那么粗,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树皮,但现在树皮是塌陷的,内部被吃空了,只剩一层厚度不到一厘米的壳。踩上去发出一声很轻的碎裂声,像踩断了一截干透的朽木。


    脚下是一片完全被掏空了内部的根系,踩下去的每一脚都有空洞的回音从下方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谢知微走在前面。他的冰系感知在往下延伸,每走一步,他的感知就更冷一分。


    “整个下层根系全空了。”他说,声音很轻,“仓鬼不是最近才开始吃穰母的。至少三到五年了。从最深处的根芯开始,一圈一圈往外吃。吃到最外面那层壳的时候,根系就塌了。”


    “所以稻草人的产量在下降。”


    “不只是下降。根烂掉之后,穰母无法在那个区域制造肉胎。肉胎需要根系从土壤中吸取养分来合成胚芽。如果烂根的范围继续扩大——”他没有说完。


    何煦替他说了:“稻草人不再诞生。枯穗没有天敌。蝴蝶人失去食物。然后仓鬼从根系里爬出来,吃地面上的一切。”


    他们又往下走了大约三十米。脚下的根系碎壳越来越厚,每踩一脚都会陷进去半个脚深。然后通道忽然消失了。


    是根系的内部结构在这里被彻底掏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的边界超出了何煦契约感知的有效范围。


    空洞内部没有水分子。凌霖如果在场,她会说这里比沙漠还干。


    空洞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干枯的根须碎片,碎片之间有一些不规则的、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出来的凹陷。


    而在空洞的正中央,有一个“不存在”的区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丰饶 “他的心是


    何煦的契约感知碰到那个区域的边界时直接消失了, 和她之前在地面上感知到的那个空洞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很多倍。


    仓鬼就在这里。


    何煦松开了谢知微的手。


    谢知微拒绝, 他扣得更紧了。


    “等你进去我再放。”他说,“我在这里数。数到你能出来为止。”


    何煦没有再抽手。她站在空洞边缘,把勋章里的书取出来翻到有字的那一页。


    余绎的字迹还在往下淌墨:


    「仓鬼的信息场核心由两部分组成——饥饿端和丰饶端。你必须同时面对两者。饥饿端会吞噬你身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丰饶端会向你展示这片土地曾经拥有的全部富庶。你要做的是不被前者吞掉,不被后者留下。」


    「进去之后不要回头看。不管你听到什么,不要回头看。」


    何煦把书合上。


    “谢知微。”


    “我在。”


    “我刚才给你的手,就是我从你那里借的丰饶。”她把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 在黑暗中找到了谢知微冰蓝色瞳孔的位置,“所以你必须在这里好好待着。你的手就是我的归处。你的手不松,我就有回来的方向。”


    然后她一根一根地掰他的手指。


    但掰不开,刚刚的说辞可说服不了谢知微了。


    谢知微攥着她手指的力道是那种哪怕手指被打断也不会松的握法。


    何煦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忽然松了。


    “你说的。”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 又带着些希冀,“你的归处在我这儿。我拉着你,你就必须回来。”


    何煦:“我答应你, 不食言。食言会有惩罚吗?”


    谢知微秒答:“会。”


    “!”


    “我会让你的饭变成蘑菇。”


    何煦垮起了脸,她不喜欢吃蘑菇, 这个惩罚可太可恶了。


    她转身,跨进了那道没有任何信号能穿透的边界。


    在意识被吞没之前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谢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很轻,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答应不冻穰原。”


    何煦没来得及回话,黑暗便淹没了她。


    她站在一片麦田里。


    无边无际的麦田,金黄的麦穗在风中翻涌。天是蓝的,只存在于人类记忆中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刚收割过的青草味, 混着干燥的谷壳灰尘和远处某个农舍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烟。


    何煦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手还在,身体还在,契约感知扩出去,什么都感应不到。


    麦子不是真的麦子,风不是真的风,天空不是真的天空。仓鬼从穰原的集体记忆里把这幅画面提取出来,重新编织成了这个地方。


    这是丰饶端。


    她听到了声音。从麦田深处传来的,不是人声,是麦子的声音。


    成千上万株麦穗在同一瞬间成熟的、那种谷壳爆裂时发出的细密响动,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类似于语言的东西。


    「你带了什么来。」


    何煦站住。


    麦田中央的麦穗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


    余绎的书上没有任何关于仓鬼外貌的描述,因为没有人见过它。


    此刻,何煦看到了。


    那是一个由裂开的谷壳和枯黄的麦秆编织成的、不断蠕动不断破碎不断重组的形状。没有固定的轮廓,没有头和四肢的区分,只有一团巨大的、饥饿的空洞感被勉强地塞进了谷壳和麦秆的框架里。


    它每吞一口麦田,麦田就缩小一亩,然后它会从身体里排出一粒干瘪的谷壳,谷壳落在地上,土壤就褪去一寸颜色。


    它在吃。一边吃一边制造饥饿。这就是它的全部本质。


    「你带了什么来。」它又问了一遍。


    这次何煦听出来了,这个声音不是从它身体里发出的,是从脚下,那个被它榨干的那片土地里渗出来的。


    它不是在自己说话,是它吃下去的那片丰饶在被消化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质问。


    你带了什么来?你能补上我吞噬的一切吗?如果不能,你又为什么站在这里?


    何煦把勋章里的那本书按在胸口,她想到了一件事,余绎的书说“进去之后不要回头看”。


    但此刻这个问题不在她的身后,在她的面前。她需要面对的不是身后的幻象,是面前这个饥饿本身。


    “我来换一枚碎片。”何煦说,“一枚异能核碎片。你吞了它,但它不属于你。它属于一个人临死前心里最柔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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